③无著诸论与唯识学
③ 无 著 诸 论 与 唯 识 学
而作为请慈氏宣扬唯识诸论的无著菩萨， 一方面则本慈氏诸 论，尤其是依慈氏所说抉择大小、总赅三乘的《瑜伽师地论》的思 想，另一方面又本释尊三时方广诸经的了义思想，广造诸论，大弘 唯识法相之学。
无著的著作很多，汉译的则有《摄大乘论》(以下简称《摄 论》)、《大乘阿毗达磨集论》(以下简称《集论》)、《显扬圣教论》、 《金刚般若经论》、《六门教授习定论》、《顺中论》等，据说西藏还 翻译有无著撰述的《解深密经略释》 一书。无著虽有如是著作，在 汉地影响较大的，还是应推《摄论》、《集论》及《显扬圣教论》三
书。而《显扬圣教论》由玄奘译，共二十卷，该论是对《瑜伽师地 论》从学说上进行重新组织的纲要性著作，故有“小瑜伽论”之称。 《集论》共七卷，玄奘译，该论是无著菩萨根据《阿毗达磨大乘经》 中的法相要义编写而成，属于大乘法相学的重要典籍。《摄大乘 论》分上、中、下三卷，玄奘译，另有真谛及佛陀扇多译本。此论是 无著菩萨根据《阿毗达磨大乘经》、《解深密经》及其他方广经中的 重要思想撰写而成，是大乘唯识学的重要典籍。不过在此三部论 中，《摄大乘论》的影响最大，应居第一。现在就以《摄大乘论》为 主，对其思想，略加陈述。
《摄论》共有三卷十一分，第一分是〈总标纲要分〉,属一论之 缘起序分部分，其余十分，依《阿毗达磨大乘经 ·摄大乘品》中所 知依等十殊胜语(即“十法句”),来建构大乘唯识学的“境、行、 果”三大部分。
第一句是“所知依”:所知是法，阿赖耶识是一切法的根本所 依。何以故?阿赖耶识，汉译含藏识，此有能藏、所藏、我爱执藏三 义。简言之，阿赖耶识能够含藏染净一切诸法的种子，故名“能 藏”;一切种子又能藏于赖耶识中，也就是能被赖耶为其所藏，故 名“所藏”;赖耶见分恒恒爱被末那执为自我，以此执著熏习成种 藏于赖耶识中，故名“我爱执藏”。此三藏的关系是：能藏如宝库， 所藏如库中之宝物，我爱执藏如守宝库的人、恒执宝库为自所有。 同时阿赖耶识有“受熏、持种、内变根身、外变器界、去后来先作主 公(为有情生命前后相续的主体)”五方面的作用，故称阿赖耶识 为“所知依”。另外，无著菩萨在“所知依分”中还建立了染污意的 第七末那识以及心体第三的前六转识。并且该分中又依阿赖耶识 为根本建立了自性(因缘)缘起及爱非爱(增上)缘起。这种依阿 赖耶识建立的缘起理论，唯识称为“赖耶缘起”说，或“甚深缘起” 说。也只有讲赖耶缘起的理论，才能把缘起思想讲彻底，讲圆满。 因为法是缘起，则不实有；法是缘起，亦不空无；非有非无，即是中
道。以是义故，《解深密经》卷第一〈心意识相品>中如来亦首先建 立阿赖耶识，并说出了一切有情六趣生死等皆依阿赖耶识为根本， 以及有情色根不坏，结生相续，皆因阿陀那识执受而成。同时亦讲 出了眼等转识亦依阿陀那识种现熏生，转动不停，如暴流水，自类 相续地存在着。是故佛陀说：“如是广慧!由似暴流水阿陀那识 为依止、为建立故，若于尔时有一眼识生缘现前，即于此时一眼识 转，若于尔时乃至有五识身生缘现前，即于此时五识身转。”(《大正 藏》卷16 ·页692下栏)这种在六识上建立阿赖耶识，既讲出了转识所 依、转识的根本，如树依根，而不断常；同时又不同于初时、二时说 教，只讲六识，不讲八识的美中不足。这就是无著菩萨在《摄论》 初分首先依“方广经”建立阿赖耶识而立<所知依分〉,以示三时大 乘教法的殊胜处。
第二句是“所知相”:前面讲过，“所知”是法，所知相即法相。 《摄论》卷第二中无著菩萨则以“依他起相、遍计所执相及圆成实 相”的“三自相”建立<所知相分〉。其中依他起相是心意识的缘生 法，也就是依他内因缘而生起的识相，故名依他起相。遍计所执 相，即是依名取相遍计执著的实我实法相，也就是第六意识见分认 识一切诸法时所起的能所二取相，故名遍计所执相。圆成实相是 依他起上的二无我理相，也就是恒恒常常法界安立法性安住的真 实相，故名圆成实相。此三相中，遍计所执相的实我实法体相俱 无，如龟毛兔角，是空非有；依他起相是缘生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有而非真；圆成实相是二无我理，如太虚空，清净无染。三相(性) 结合，初一是空而非有；后二一有如幻之事相，一有二空之真理，是 有非空；非有非空，便是中道。又三相中，于依他起相上遍计所执 相是杂染分，圆成实相是清净分，依他起为染净二分所依。又三自 相中，依依他起上有遍计执相，故建立世间生死；依依他起上的圆 成实相，故建立清净涅槃。又三自相中，凡夫在依他起上得遍计 执，不得圆成实，故流转三界；圣者在依他起上得圆成实，不得遍计
执，故解脱出离。这也是无著菩萨在《摄论》中依“方广经”三自性 义建立<所知相分〉,以示三时大乘教法的殊胜处。
第三句是“人所知相”:《摄论》卷第二<入所知相分〉是无著 菩萨对学人开示修唯识观的，也就是为令学人悟入唯识之实性而 施设的。此分中一是教导学人依三自相而悟人三无性；二是在悟 入的过程中，由暖、顶、忍、世第一法的四加行位，修名唯是名、义唯 是义、自性唯是假立、差别唯是假立的四寻思，而得明得定、明增 定、印顺定、无间定，以及名唯是名等四种决定如实智，加行至极， 而人真现观，由此证入大地，超凡人圣。此分所有内容， 一方面与 《瑜伽师地论》卷第三十六〈真实义品>中修唯识观的一部分内容 相同；而另一方面也与《解深密经》卷第三〈分别瑜伽品>中的一部 分内容基本相同，尤其是与二十六门止观中“善求止观门”的内容 无有多大差别。因为修唯识观也就是修大乘止观，而修大乘止观 又必须以菩萨藏法为所观境，以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愿为所依住， 而后独处空闲，如理思维，相续不断，得身轻安，此名为止(定),再 即于此止境之中，于诸法义“能正思择、最极思择，周遍寻思，周遍 伺察”,自会获得忍、乐、慧、见、观的无分别智现前，此名为观 (慧)。
第四、五两句是“彼人因果、彼修差别”:《摄论》卷第二〈彼入 因果分〉,卷第三<彼修差别分〉,此两分结合，即是于十地中修十 波罗蜜。《解深密经》卷第四则名为〈地波罗蜜多品〉,地谓十地， 若加佛地，共有十一；波罗蜜谓六波罗蜜，若加四助伴，则波罗蜜有 十。而《摄论》〈彼人因果修差别分〉的内容，与《深密》<地波罗蜜 多品>所摄内容极其相似，无有多大的差别。因为大乘菩萨修学 佛道，则必行六波罗蜜多，由六度修学圆满，才能成佛。一般说来， 从发大菩提心开始，就必须以六度为修行的标准。由修六度，积集 福慧为因，断除分别二执二障而见道登地，故地前是因，见道登地 是果；见道之后又由于修行六度的浅深次第而有十地之差别。故
在十地中修学六度是因，后成佛是果，成佛之后，严格说来仍然不 离六度，只不过是佛果位上所行六度，既无有相，又无功用，而是做 的不可思议、无休无息、穷未来际、任运现前的广大佛事，因此称为 〈彼入因果修差别分〉。
第六、七、八三句是“增上三学”:《摄论》卷第三〈增上戒学〉、 〈增上心学〉、〈增上慧学〉,人称戒、定、慧三学。增上戒学中无著 菩萨以“差别、共不共学处、广大、甚深”四殊胜显增上戒学。增上 心学中以“所缘、种种、对治、堪能、引发、作业”六种差别，显增上 心(定)学殊胜。增上慧学中以“自性、所依、因缘、所缘、行相、任 持、助伴、异熟、等流、出离、至究竟、加行无分别后得胜义、差别、无 分别后得譬喻、无功用作事、甚深”十六门，显增上慧学殊胜。此 戒、定、慧三学，若以《深密》论之，一分可摄于〈分别瑜伽品>中，如 心学中的“所缘、对治、堪能、引发、作业”等，慧学亦有一分可摄入 该品的毗钵舍那中。而三学的另一分可摄于<地波罗蜜多品>中。 如观自在菩萨问佛，六波罗蜜多中几是增上戒学所摄，几是增上心 学所摄，几是增上慧学所摄时，佛告观自在菩萨曰：“善男子!当 知初三但是增上戒学所摄，静虑一种但是增上心学所摄，慧是增上 慧学所摄，我说精进遍于一切。”(《大正藏》卷16 ·页705上栏)
第九、十两句是“彼果断、彼果智”:《摄论》卷第三〈彼果断>、 《彼果智〉两分，属佛果所摄。佛果有二： 一、大涅槃，二、大菩提。 大涅槃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悲智等运，自在解脱的生活境界，是 由转舍杂染分，转得清净分的转依所得。无著菩萨在〈彼果断分〉 中说有六种：“一、损力益能转：谓由胜解力闻熏习故，及由有羞耻 令诸烦恼少分现行不现行故。二、通达转：谓诸菩萨已入大地，于 真实非真实、显现不显现，现前住故，乃至六地。三、修习转：谓犹 有障一切相不显现，真实显现故，乃至十地。四、果圆满转：谓永无 障， 一切相不显现，最清净真实显现，于一切相得自在故。五、下劣 转：谓声闻等唯能通达补特伽罗空无我性， 一向背生死， 一向舍生
死故。六、广大转：谓诸菩萨兼通达法空无我性，即于生死见为寂 静，虽断杂染而不舍故。”(《大正藏》卷31 ·页148下栏)无住涅槃在悲智 等运的当下可证，故无著说“断谓菩萨无住涅槃”;圆满获得，必在 佛果，故无著在六种转依中，说为“果圆满转”。而佛果中另一彼 果智的大菩提，无著菩萨以三种佛身显示其殊胜相。三种佛身是：
一、自性身，二、受用身，三、变化身。此三佛身又以十一门加以显 示。如该分颂言：“相、证得、自在、依止及摄持、差别、德、甚深、 念、业、明诸佛。”(《大正藏》卷31 ·页149上栏)此十一门义，广如该品中 说。如是三身，“自性身”是如来修学六度圆满转依所得，是为如 来之真身；“受用身”是如来为度地上菩萨令其受用大乘法乐乃至 为令速证无上正等菩提所示现故；“变化身”是如来度化人天二 乘、地前菩萨乃至三涂众生大悲变现故。于三身中，自性身能为受 用、变化二身所依止。〈彼果智分>中无著菩萨说三身云：“谓由三 种佛身，应知彼果智殊胜。 一、由自性身，二、由受用身，三、由变化 身。此中自性身者：谓诸如来法身， 一切法自在转所依止故；受用 身者：谓依法身种种诸佛众会所显清净佛土，大乘法乐为所受用 故；变化身者：亦依法身从睹史多天宫现没，受生、受欲、逾城、出 家、往外道所修诸苦行、证大菩提、转大法轮、入大涅槃故。”(《大正 藏》卷31 ·页149上栏)如上所说“断、智”两品的内容，无不与《深密》、 《楞伽》、《庄严》等大乘方广经中所讲果位的内容多有相同。
无著有胞弟世亲菩萨，继承无著思想，造《十地经论》、《唯识 二十论》、《唯识三十颂》、《辩中边论》、《摄大乘论释》等，亦广弘 唯识法相之学。尤其是最具影响的《唯识三十颂》,又称《唯识三 十论》,该论依《深密》、《华严》、《楞伽》、《阿毗达磨》等方广诸经 及《瑜伽》、《辩中边》、《摄大乘》等大乘诸论的要义，圆满建立大 乘唯识境、行、果的三大部分，故又称该论名《高建法幢论》。该论 一出，唯识大义，尽显无余。之后除世亲继承无著思想、阐扬瑜伽 唯识学外，与世亲基本同时的还有无性、觉师子、亲胜、火辨等。他
们也相继弘扬中道了义的唯识学。之后又有护法、德慧(安慧之 师)、安慧、难陀、净月(与安慧同时)、胜友、胜子、智月(后三为护 法门人)八大论师，与前亲胜、火辨共称十大论师。此十大论师不 仅继承了瑜伽唯识思想，而且还能发扬光大，于是此学的思想体 系，教理行果，更趋究竟圆满。
总之，唯识学的思想是非有非空的中道思想。对有执者，则以 能所二取、空无有性之理以对治之；于空执者，则以业果不失、识性 (二空)识相(幻事)是有之理以对治之。如《摄大乘论》卷三云： “应知一切法，本性无分别；所分别无故，无分别亦无。”(《大正藏》卷 31 ·页148上栏)《唯识三十颂》中第二十八颂云：“若时于所缘，智都 无所得，尔时住唯识，离二取相故。”(《大正藏》卷31 ·页61中栏)前颂讲 所分别的法空，无分别的智亦空；后颂讲不仅心境俱空，就是能证 的智亦不可得。这就是言二取是空，以破一切有所得的邪见。但 唯识同时亦建立圆满的教理行果，讲世间唯识，出世间唯智；讲依 他是有，圆成真实。如《唯识三十颂》第十七颂云：“是诸识转变， 分别所分别，由此彼皆无，故一切唯识。”(《大正藏》卷31 ·页61上栏) 《唯识三十颂》最末一颂云：“此即无漏界，不思议善常，安乐解脱 身，大牟尼名法。”(《大正藏》卷31 ·页61中栏)前颂是体现唯识的，后颂 是体现唯智的。识、智之相，是染净有为法；识、智之性，是清净无 为法。有为法有幻相，无为法有空相，此二是有，而非顽空。明此、 讲此者，自能对治一切偏空断见。所以唯识之学正好是救治当时 之时弊而讲非有非空的中道实相义的，同时讲这种非有非空中道 实相义的大乘唯识学，犹如丽日中天，光昭五印，甚至照耀着整个 南赡部洲。
从上可以了知，唯识学的进一步建立与发展，恰好也是继部派 说有，中观言空之后第三时建立形成的，它与《解深密经》所说非 有非空的真了义教是继初有、中空之后建立的，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