①释难破执
①释难破执
《唯识三十论颂》云：“谓外问言：若唯有识，云何世间及诸圣 教说有我法?”(《大正藏》卷31 ·页60上栏)意思是说：你们唯识家常言 “万法唯识，识外无境”,为什么世人皆说有我有法呢?纵然世人 是颠倒梦想，迷而不觉，说有我法是错误的，可是在你们觉悟的圣 教中，不也同样说有佛、菩萨等的我及蕴、处、界等的法吗?
当然外人的这一问题，问得非常尖锐，如果说有我有法，唯识 家的“识外无境、万法唯识”之说就不能成立。如果说无我无法， 那唯识家就犯有两个过失： 一是犯有“世间相违过失”;因为世间 大众都说有我法，而你唯识家却说唯识无境(无我无法)。二是犯 有“圣教相违过失”;因为在圣教中同样也说有我法，而你唯识家 却说万法唯识。前一过失与理相违，后一过失与教相违；理教俱 违，“识外无境、万法唯识”之说如何成立?
外人虽有此问难，但此处主要是造颂者世亲菩萨为了成立 “万法唯识、识外无境”的唯识妙理，才假借外人质疑之词提出这 个问题的。以下为了解释这个问题，故说颂曰：
由假说我法，有种种相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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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初颂中上半颂是为问难者解释唯识无境的道理，以破其执 著而施设的。意思是说：世间众生及诸圣教所说的我法皆为假说， 非实有我法可说。
“假”有二种：一种是“无体随情假”。实我实法，如龟毛兔角， 体相俱空，了不可得，故称“无体”。“情”谓迷而不觉的有情。 “假”谓虚假不实义。世出世间实我实法虽空无所有，但有随迷情 (凡夫、外道)主观执著上所说的我法，此所说的我法，与诸法的真 实相不相符合，故称“假说”。二种是“有体施设假”。一切缘生依 他起相对于体相俱空的实我实法而言，是有体而非无体；圆成实相 是二空真理，亦是有体(以二空为体)。故称“有体”。依他起性及 圆成实性虽有体，但无我法性，同时有体之法亦无名言可得，为了 度化众生，不得不借用名字语言强说名为菩萨、罗汉、五蕴、四谛 等，故称“施设”。但能诠名与所诠事不相符合，何以故?名事互 为客故，所以仍称“假说”。
如上“无体随情假”与“有体施设假”,《成唯识论述记》卷一 云：“假有二种：一者无体随情假：多分世间、外道所执，虽无如彼 所执我法，随执心缘亦名我法，故说为假。二者有体施设假：圣教 所说，虽有法体，而非我法，本体无名，强名我法，不称法体，随缘施 设，故说为假。”(《大正藏》卷43 ·页238上栏)总之，“无体随情假”是颠 倒梦想、非理所说的我法，属遍计所执自性；“有体施设假”是远离 颠倒梦想、如理所说的我法，属依他起自性和圆成实自性。遍计所 执自性的我法，体相俱无，如龟毛兔角，是空非有故称“无体”。依
他起自性和圆成实自性的我法，前者有缘起如幻之体，后者有清净 无相之体，故称“有体”。同时圣教所说的我法，多是站在“有体施 设假”的缘生似我似法上来破遣凡外“无体随情假”的种种我法执 著的，以显遍计所执自性无我无法的二空真理——圆成实自性。 这就是外道与圣教同说有我法的不同处，也是圣教为何要假说我 法的所以然之理。再者：圣教中所说的我法，是圣者依世俗谛方便 善巧为度众生而假施设的，虽说而无有执著。犹如《金刚般若波 罗蜜经》佛陀所说：“须菩提!如来说有我者，则非有我，而凡夫之 人以为有我。”(《大正藏》卷8 ·页752上栏)《大智度论》卷一龙树引《天 问经》偈云：“有罗汉比丘，诸漏已永尽，于最后边身，能言吾我不? 佛答言：有罗汉比丘，诸漏已永尽，于最后边身，能言有吾我。”(《大 正藏》卷25 ·页64上栏)罗汉说我，诸漏永尽，无人我执，与佛说我是假 说而无我执者相同。
除上两种假外，根据《成唯识论述记》所说还有第三“以无依 有假”和第四“以义依体假”两种。“以无依有假”者：谓世人所说 的我法无有实体，只有假名，而其迷执的心却是有体的，所以对于 无体的唯有言说上的我法说为是假，但它是寄托在有体能变的心 识上的，假能迷的妄情而说我法，并非凡夫所说的我法全无所依， 所以称为“以无依有假”。“以义依体假”者：义谓义用，亦即圣教 所说的我法，指依他与圆成二自性；体谓识体，亦即缘生的依他起 相。圣教所说的我法是依于识体之义假说的，所以称为“以义依 体假”。另外“以义依体假”的“义”也可以说是圣者无分别智所缘 的境，即依他与圆成二自性；“体”指无分别智，亦即转依之后万法 皆由智所摄的唯智之智。依他起自性是后得无分别智所缘之境 (义),圆成实自性是根本无分别智所缘之境(义)。故转依之后， 依、圆是其义，无分别智是其体。但依、圆无有名，智亦无有名，为 了度众生，故强用语言文字假说我法。这就是把圣者所说的我法 称为“以义依体假”的道理。
总之，世间凡夫随妄情迷解假说的我法称为“无体随情假”和 “以无依有假”;若是圣教随法体的义用假说的我法，称为“有体施 设假”和“以义依体假”。无论是无体或有体，凡言说上的我法，皆 不真实，故统称之为“假说我法”。
“我”者：音译阿特曼、阿坦么。原意为‘呼吸’,或“气息”,引 申为生命、自己、自我、自性等。泛指独立永远之主体，即认为有永 远存续(常)、自主独立(一)、中心所有(主)、支配一切(宰)等性 质。也就是“常一主宰”是我义。《成唯识论》卷一云：“我谓主 宰。”(《大正藏》卷31 ·页1上栏)《成唯识论述记》卷一本云：“我如主宰 者，如国之主有自在故，及如辅宰能割断故，有自在力及割断力，义 同我故。或主是我体，宰是我所；或主如我体，宰如我用。”(《大正 藏》卷43 ·页239下栏)由此“我”便成了有“常、一、主、宰”之物的 代称。
“法”者：《成唯识论》卷一云：“法谓轨持。”(《大正藏》卷31 ·页1 上栏)《成唯识论述记》卷一本云：“轨谓轨范，可生物解；持谓住持， 不舍自相。”(《大正藏》卷43 ·页239下栏)用现在的话说，法即事物之别 名。 一切事物皆各具一定的自性和特征，能够使人对它生起认识 和了解。以上是从狭义方面解释法义的，若从广义言，法可分为六 个方面：一、事法(指有为法),二、理法(指无为法),三、教法(指三 藏教典),四、方法(指修行的方法),五行法(指五位十地等),六、 果法(指菩提、涅槃、十力、十八不共佛法等)。而《成唯识论》中所 说“轨持”义的法，仅相当于六法中的“事法”义。另外，从三自性 的角度讲，还有遍计所执自性的实法，此实法仅存在于迷情主观妄 计的执著上，所执的实法是不存在的。也就是说只有实我实法之 执著,而无有所执著的实我实法。而颂文中说“由假说我法”,若 是从凡夫假说的我法言，应指的是实我实法；若是从圣教所说的我 法言，应指的是蕴处界等的事法和理法。所以假说我法的“法”应 分别解释，而不能把凡夫执著的实法也解释为“轨持”义。
“有种种相转”者：意谓有我种种相和法种种相，此我法相依 识所转变而假施设，故称“有种种相转”。
“我种种相”者：依《成唯识论》说“谓有情命者等，预流一来 等”。(《大正藏》卷31 ·页1上栏)
“有情命者等”者：此是指凡夫所说的我种种相。“我”又名 “有情、命者”。“等”,包括“意生、摩纳缚迦、养育者、数取趣、生 者”五种，共成八种。若依《大般若经》卷五百八十九说，除上八种 外还有“士夫、作者、受者、知者、见者”五种(《大正藏》卷7 ·页1046中 栏),总成一十三种。此十三种略释如下： 一、我：前已说过，主宰常 一是我义。于五取蕴上立有我名。二、有情：梵语萨捶，旧译众生， 新译有情。有情识者，名为有情。三、命者：《成唯识论述记》卷一 本云：“色、心相续，名之为命；者是主义。我有此命，故名命者。” (《大正藏》卷43 ·页240上栏)四、意生：从意识而生，属意之种类，名意 生。《成唯识论掌中枢要》卷上本云：“意生是意种类，有能思量胜 作用故。显是意类，故名意生。”(《大正藏》卷43 ·页618下栏)五、摩纳 缚迦：汉译儒童、年少、童子等。《瑜伽师地论》卷八十三云：“摩纳 缚迦者，谓依止于意，或高或下故。”(《大正藏》卷30 ·页764中栏)《成唯 识论掌中枢要》卷一云：“若总释义，此名儒童。‘儒’美好义， ‘童’少年义；美好少年，名曰儒童。 …… ‘摩纳’是高义，高慢他 故；‘缚迦’是下义，卑下他故。以依止意，或陵慢他，或卑下他，名 摩纳缚迦。”(《大正藏》卷43 ·页618下栏)六、养育：《瑜伽师地论》卷八 十三云：“养育者，谓能增长后有业故，能作一切士夫用故。”(《大正
藏》卷30 · 页764中栏)一切有情皆依业及造作而得养育。七、数取趣： 谓数数死此生彼，流转诸趣义。八、生者：谓依于业力，趋入出现， 名为生者。九、士夫：士谓人士，夫即成年人之谓；此处泛指一切有 情。十、作者：即认为有造作之主体。十一、受者：即认为有感受之 主体。十二、知者：即认为有认知之主体。十三、见者：即认为有思 想决断之主体。
“预流一来等”者：此是指圣教所说的我种种相。《成唯识论 述记》卷一本云：“预流、一来、不还、无学、二十七贤、十三住圣、三 乘、十地，皆圣教中我种种相。”(《大正藏》卷43 ·页240上栏)一、预流： 音译须陀洹，此是小乘初果。“预”是入义，“流”谓流类；谓此圣 人，得证初果，是人圣之流类，故名预流。二、 一来：音译斯陀含，此 是小乘二果。从人天一往一来便证极果。三、不还：音译阿那含， 此是小乘三果。谓欲界烦恼已尽，即不再还来人间。四、无学：此 是第四圆满极果。谓学修已满，已证有余依无余依涅槃者。五、二 十七贤：《成唯识论掌中枢要》卷上本云：“二十七贤圣者： 一信解， 二见至，三身证，四惠解脱，五俱解脱，六预流向，七预流果，八一来 向，九一来果，十不还向，十一不还果，十二阿罗汉向，十三阿罗汉 果，十四极七返有，十五家家，十六一间，十七中般涅槃，十八生般 涅槃，十九无行般涅槃，二十有行般涅槃，二十一上流般涅槃，二十 二退法阿罗汉，二十三思法阿罗汉，二十四护法阿罗汉，二十五住 法阿罗汉，二十六堪达法阿罗汉，二十七住不动法阿罗汉。”(《大正 藏》卷43 · 页619中栏)六、十三住圣：即种姓住、胜解行住、极欢喜住、 增上戒住、增上心住、觉分相应增上慧住、诸谛相应增上慧住、缘起 流转止息相应增上慧住(如上三慧住，统称增上慧住)、有加行有 功用无相住、无加行无功用无相住、无碍解住、最上成满菩萨住、如 来住。七、三乘：谓声闻、独觉、如来三乘。八、十地：谓欢喜地(又 名极喜地)、离垢地、发光地、焰慧地、极难胜地、现前地、远行地、 不动地、善慧地、法云地。
如上所说皆是凡夫、外道以及圣教所说的我种种相。
“法种种相”者：依《成唯识论》说“谓实德业等，蕴处界等”。 (《大正藏》卷31 ·页1上栏)
“谓实德业等”者：此是指凡夫外道所说的法种种相。印度有 外道胜论派，其祖鸻鹘仙(《百论疏》卷上云：“优楼迦，此云鸻 仙，亦云鸻角 仙，亦云臭胡仙。此人释迦未兴八百年前已出世，而白日造论，夜半游行。”大正藏42 ·
页244中栏)立六句义(六谛),即“实、德、业、同、异、和合”。后有慧 月(据《因明人正理论疏》卷中云：“十八部中上首名战达罗，此云慧月，造十句论。”大 正藏44 ·页118上栏。慧月为公元五、六世纪左右时人，著有《胜宗十句义论》,倡导十 句义之说。此论为玄奘所翻译，后来在我国及日本有学者研习。然在印度则仍盛行六 句义之说，或加上‘无说句义'的七句义之说。)在原有六句义的基础上另加 入“有能、无能、俱分、无说”四句，共成十句，故又有十句义之说。 “句义”是指依语言所诠表的内容、意义及其对象。胜论认为， 一 切万有诸法的生成、坏灭，都是依此六句义或十句义的要素集合、 离散而成。
一、“实句义”,即主谛，又作所依谛，此为诸法之实体，亦为以 下“地、水、火、风、空、时、方、我、意”九种所依之体，即形成万有之 要素分为九类。此中“地、水、火、风、空”五种为构成物质之要素， “时、方”二种为构成时间、空间之要素，“我、意”二种是构成心理 之要素。有色、香、味、触者为地；有色、味、触及液润者为水；有色、 触者为火；唯有触者为风；唯有声者为空；能起彼此、俱不俱、迟速 等语及概念之因，即为时；能起东、西、南、北等语及概念之因，即为 方；觉、乐、苦等和合之因缘，而亦能起智之相，即为我；觉、乐、苦等 不和合之因缘，而亦能起智之相，即为意。
二、“德句义”,即依谛，指实句义之属性功能，即事物之性质、 状态、数量等义，计有二十四种。即色、味、香、触、数、量、别体、合、 离、彼体、此体、觉、乐、苦、欲、嗔、勤勇、重体、液体、润、行、法、非 法、声。广释此二十四种得句义者，如《成唯识论述记》卷二中。
三“业句义”,即作用谛，指实体之动作，计有取业、舍业、屈 业、伸业与行业五种，以此五种包括一切运动。
四、“同句义”,即总相谛、总谛，又作有句义。即实、德、业三， 其体是一 ，同为实有。
五、“异句义”,即别相谛，又作别谛，谓地等九种各有特殊性、 个别性，亦即九种实句义相互之间各有差异。
六、“和合句义”,又作无障碍谛。即结合以上实、德、业、同、 异等五句，相互摄属而不相离。
七、“有能句义”,与实、德、业三句义和合，决定共同或个别造 自果的必须之因。
八、“无能句义”,与实、德、业三句义和合，决定三者不造自果 以外的其他余果必须之因。
如上“有能、无能”二句义，《成唯识论述记》卷二云：“有能体 者：实、德、业三，或时共一，或时各别，造各自果，因定所须，因若无 此者，应不能造果。无能体者：实、德、业三，或时共一，或时各别， 不造余果，决定所须，因若无此者， 一法应能造一切果，因由有此， 唯造自果，不造余果。”(《大正藏》卷43 ·页256下栏)
九、“俱分句义”,一法体具亦同亦异两用之因，即诸法同异之 关系，除同、异句义之极端外，其他一切关系均包摄于此句义。
十、“无说句义”,对以上九种存在的原理，指成为非存在的原 理。以实、德、业等为例，若因缘未和合，则有未生之“未生无”;因 缘力尽，则有“已灭无”;若一方无，他方亦无，故名“更互无”;有性 与实、德、业不和合，故名“不会无”;以无因故，过、现、未不生，故 名“毕竟无”。总此五种无，名无说句义。
上说“实、德、业等”的“等”字，不仅包括了胜论派“六句义” 中的后三句义、或“十句义”中的后七句义，而且理应也包括了数 论派所执著的二十五谛法(数论认为一切诸法都以自性、或名胜 性为因而生。“自性”全称名为“冥初自性谛”,简称“冥谛”。由 冥谛(自性)变生智大谛(觉)、我心(慢)谛、心(意)根谛、五知根 谛(眼、耳、鼻、舌、身)、五作业根谛(口、手、足、大便、小便)、五唯 谛(色、声、香、味、触)、五大谛(地、水、火、风、空)、神我谛(神我即 识神),共成二十五谛。此二十五谛中，以“自性”和“神我”为主； 前者是可变化的物质，后者是永不变化的精神。故自性与神我是 二十五谛中最根本的二谛。二者若能统一 ，便能成为最高的我。
又一切法皆可摄入二十五谛中，二十五谛以神我与自性为二大原 理，由自性展开觉与我慢，由我慢展开意根、五知根、五作根、五唯， 五唯又延展出五大。自性的本质为纯质、激质、翳质三德，三德的 活动变化，产生一切现象；神我则是无属性、无作用的纯粹智。若 能体悟自性与神我本质上的差异，自性即停止活动，而得解脱。这 就是数论外道的主张。)及其他一切凡外所执著的法种种相。
“蕴处界等”者：此是指圣教所说的法种种相。“蕴”即五蕴， 聚积或积集是蕴义；“处”即十二处，诸识生长门义是处义；“界”即 十八界，种子因缘是界义。“等”者，等取如《辩中边论》所说的十 善巧中的后七善巧。“十善巧者： 一蕴善巧，二界善巧，三处善巧， 四缘起善巧，五处非处善巧，六根善巧，七世善巧，八谛善巧，九乘 善巧，十有为无为法善巧。”(《大正藏》卷31 ·页468下栏)《成唯识论述 记》卷一本引《菩萨藏经》颂云：“蕴界处缘起，处非处根世，谛乘有 无为，是名十善巧。”(《大正藏》卷43 ·页240中栏)若欲详明十善巧义 者，可阅笔者拙著《辩中边论疏义》便知。
“转”者：转动变生是转义。而此处的转多作施设建立讲。谓 凡夫外道所说的种种我法相，依世间种种分别计度等缘施设建立； 圣教所说的种种我法相，依圣者现证诸法实相等缘施设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