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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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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者有曰:雍正既趋诚禅道,何其心之忍,而其行之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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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1中国文化泛言

耶?此盖囿于稗官野史之说,谓其夺嫡与血滴子之传闻,及其被刺而不保首领之言耳.夺嫡一事,亦为清廷疑案之一,确证为难. 然例之唐太宗、宋高宗处骨肉间事,古今中外权位攫夺之事,常使智者慧珠晦吝,理难焚欲者,数数如也. 雍正参禅虽已具透关之见,而身为帝室贵胄,乏良师锻炼于造次行履之际,虽自号圆明,实明而未圆,极高明而未道中庸,此为其病耳. 大丈夫若无泥涂黄屋,远志山林之胸襟,不淹没于富贵尊荣者,甚为稀有. 至于统驭过严,逻察以密,乃局限于当时种族私见之治术,昧于礼治之本. 而观其著《大义觉迷录》,以抗汪景祺、曾静、吕留良等民族志士,作文字之争,则知自康熙以还,清廷治权,遍布思想障碍,虽枝叶茂盛而根基未稳. 故一变罗致安抚之策,而为锄芳兰于当门之计,其未臻君子大人明德之度,亏于王道之政,过无所逭也. 然而《觉迷录》泯民族之歧见,如易时易位而处,用之今日五族平等之说,庸有何伤?且其除弊政而振乾纲,著《朋党论》而督诫廷臣之阿私,更考试旧制而责成循私取士之宿患,革削隶籍与山西乐户以除奴隶之陋习,升棚民惰民于编氓以持平阶级之善政,在位十有三载,而使中外臣服,平民感恩,济康熙宽柔而以刚猛,故有乾隆坐享六十馀年升平之盛世. 微雍正,岂偶然可致哉!递此以降,清室帝才,卑卑无所建树. 乾隆以后,衰乱已陈. 论清史者,每比雍正为汉景之刻薄. 核实言之,汉景碌碌,不足为埒,未必可为定论. 迨其生死之际,事涉臆测,抑犹仇者之诅咒,盖吾汉族先民所期望杀之而甘心之说欤!霸才已矣,王业不足凭. 英明如雍正者,孰知于一代事功之外,独以编著禅宗语录而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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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931

世未休. 于此而知学术为千秋慧命大业,非毕世叱咤风云之士所可妄自希冀也. 若使雍正有知,当于百尺竿头,废然返照,更求向上一著,行证解脱于禅心乎!

〔一九六六年,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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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中国文化泛言

重印足本《憨山大师年谱疏证》前言

佛教大小乘各种说法,自始至终,无非为修行证果而设.圣远时遥,说理者愈多,真修实证者愈少,致使平实如理之言,堕为支离破碎之见,流布虽广,益增俗谛妄想而已,欲求修行证果经验之谈,如飞空鸟迹,无迹可寻. 至若中国先贤修行实证事迹,虽有历代《高僧传》等之作,又皆限于史书体例,简而不详. 后世各宗派中,素以注重修证标榜,如西藏密宗,将一生成佛作祖记载,明白显示传述者,亦不多觏,唯《密勒日巴尊者(又译称木讷祖师)传记》,较为具体而脍称人口,学者顶礼膜拜,赞叹景仰无已. 尊者苦行精神,甚为稀有,然求之中国内地先贤行谊,能发大勇猛心,志诚求道者,亦代有其人. 唯以谦光自牧,不自宣说其难行能行,难忍能忍之德,且后人为之立传,述其苦行之事,亦但称“幽栖岩穴,木食涧饮”

,或“胁不至席,昼夜行道”等寥寥数字,即已概其生平. 致使后之学者,视为具文,昧于微言大义,怠思忽辨,而轻掉失之.明代佛教,人才随时衰竭,世称明末四大老者,如憨山、紫柏、莲池、蕅益,皆有特立独行高风,传述后世,而当时诗僧如苍雪法师者,犹不预其次. 然欲推寻明、清间朝野轶史,凡此方外数老之文献掌故,皆为史料遗珍,不宜忽视.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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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印足本《憨山大师年谱疏证》前言141

山大师者,以不世之才,居僧伽领袖,言行攸关朝野,著述影响士林,尤其苦节修持,精勤向道,求之末世法门耆宿,并不多见.《憨师年谱》,自经其门弟子福徵疏证,于修证实验之处,向为禅门所借镜,尤足珍惜. 余于一九四八年间,避世来台,箧中携有此书,后经人借去影印,惜司其事者,为省节篇幅,不识疏证所述修持经验之重要,概略删除. 买椟还珠,此心常为耿耿,今经宋今人、巫文芳两居士发起重印,至诚随喜赞叹,乐助其成,并为拈提所当著眼数事如次:一曰:即生成就与即身成就. 佛法自元、明以还,世传密宗有即身成就之实,禅门唯即生成就之果. 实则,未必尽如所云,经云:“方便多门,归元无二”

,不但禅密归趋之极则不二,即各宗修持圆满极果,皆亦同归一致. 唯禅宗与显教各门,视身物如梦如幻,留形住世与即幻归真,原皆馀事,故现在不重“色不异空”之旨,直取无上菩提,诞登正觉.藏密依心物不二之宗,趋心能转物之途,即从形色而修真,依地、水、火、风四大自性而修气修脉,证“空不异色”之趣,故或即生而证身通,间能有之,例如密勒日巴尊者临寂之际,饮毒药如醍醐,慈悲喜舍而逝,与憨山及诸禅师等肉身委蜕,历劫数百年而犹存瞻仰,其趣并无二致,不可徒生凡夫分别知见.二曰:文化根基之差别. 余于昔时,尝亲近康、藏佛教密乘之修法,极为钦迟藏密学者信仰之诚,笃行之切,故修学行人,或多或少,易得觉受. 至于显密各宗学人,说理谈禅,容或悦耳可心,求其实证之见地功用,则百无一是. 旋经再三思惟,乃知与地方民族之文化根基有关,例若憨山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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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中国文化泛言

师,立身于明末之世风,学兼儒、道之长,精通文教慧业,然能放下一切,至于一字不识之境,独求真修实证于冰雪丛山,其难能可贵之处,尤足多者. 倘能细读《密勒日巴尊者传记》,与《憨师年谱》异同之处,不待言而可知其殊途同归之理.三曰:苦行之异同. 隋时僧那禅师有言:“祖师心印,非专苦行,若契本心,发随意真光之用,则苦行如握土成金.若唯务苦行而不明本心,为憎爱所缚,则苦行如黑月夜履于险道.”佛用梵语称此世间为“娑婆世界”

,义译谓之“堪忍”。

凡大乘志士,身入世而心出世,密符六度万行之教,无一而非难行难忍之德. 密勒日巴尊者以一身苦行而求道,先证自度而后度人,功德无量. 憨山大师具大坚忍之力,即此世间而备历人情险巇,运大悲大勇大智之量,周旋于帝王将相与贩夫走卒之间,虽毁誉相乘并隆,而持心不动,如履冰棱,如踏剑刃,其险难苦行,未可因形迹之异,而轻掉不恭,视与独居苦行之修为为异德也.四曰:定慧之辨别. 无论大小乘之教,与禅密各宗佛法,得大自在解脱之极则者,实为慧悟之道果,或顿或渐,言悟言迷,皆为道慧之权名,此乃佛法所谓不共之密也. 至于定学,乃心止一境,精勤专注所生之境界,是乃内外各教,与异宗外道通途之共法,佛法亦依定境而证慧果,但取禅定为慧学之梯阶已耳. 且定境中之觉受(三昧)

,有无量差别,然皆从心缘一境所引起,《憨山大师年谱》所记:在五台冰雪堆中,及居弟子家中,忽入于寂忘定境,经多日而觉,及在盘山顶上,与崂山海滨,证海印发光三昧之境,此皆因五阴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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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印足本《憨山大师年谱疏证》前言341

性,为用工逼切所发定境之力,并非为禅悟之极果. 亦如密乘学者修得飞身绝迹,或相似神通之用,皆为四大五阴自性引起之功用,不可视为佛法之极则,其理趣一如也. 后世学者习禅,昧于真知灼见,每因误解先贤工用过程妙境,往往以求得顽空寂默,或神通妙用,为禅之究竟者,对此不能不辨,庶免陷于枯禅与阴魔之窠臼. 虽然,末世人心障浊,当勿轻视空寂之易得,苟能得达心空神足而为历阶,机缘纯熟,得良匠而加以锻练,较之未能入流者亦多殊胜矣.五曰:憨师之道缘. 禅宗振盛于唐宋,衰落于元朝、明代三百年间,大抵皆宗承有本,一脉单传,仍如隋、唐以前之潜符密行.当憨师住世之时,禅门硕德如密云圆悟禅师等,法席隆盛于天童、育王等处,然皆偏于江南也. 憨师初从教下入手,自后行脚苦参,亦唯往来于山东、山西一带,其后名动公卿,望重朝野,仍局于北方,未曾南行参学,晚年遭贬以后,方流于岭南而退居匡庐. 憨师生平所学,皆从教下而自入于禅,与禅宗传统之宗门无涉,观其年谱或所撰文献中,与南方宗门名宿,极少往还,而明末禅宗传统记载中,亦不以憨师涉入,故憨师终生行履,与紫柏禅师,亦略异其趣.后学常举憨师而拟论禅宗,辄生误解,于此不得不加辨别,然于憨山大师之证悟高风,毫无贬抑,此又不能不知也.六曰:出世与入世. 小乘佛法行径,以遁迹山林,专志涅槃,不循世道为尚. 大乘以出世而入世,入世而出世为自利利他之业. 若以行谊而论,中国历代高行沙门中,颇多榜样,如玄奘法师辞唐太宗畀以宰辅之邀,坚不还俗,诚为盛名高位沙门之第一楷模.然以出世之身,阴辅太宗治世之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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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中国文化泛言

其功非浅. 南宋大慧宗杲禅师,以出世之身,激扬士林忠君爱国之忱,不遗馀力,终遭秦桧之忌而受贬,堪为高蹈缁流之典范. 明末憨山大师因牵涉立储而遭遇忌贬,而终不失于律仪,砥励道业于造次颠沛之中,较之先贤,并无逊色. 至若南朝陆法和,统帅江南,介于亦僧亦俗之间. 元代刘秉忠,屈志功名,保存国家民族命脉. 明代姚广孝,甘遭世谤而羽翼成祖,化其滥杀狂心. 此皆苦节存心,盖棺而不求世谅之金刚道慧,迥非凡夫俗眼可测其造诣之高深也. 今并举之以供读《憨师年谱》者之助识,冀于文字言语之俗谛外,别得深心省悟之旨也.

〔一九六七年清夏,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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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与道概论》前言541

《禅与道概论》前言

去秋今春,两度应刘白如先生之约,在政大教育研究所讲述道佛两家学术思想与中国文化. 初拟以最短时间,有限范围毕其事. 孰知言难局约,枨触多端,繁芜散漫不得中止.两次讲辞之半,又经《大华晚报》披露,致使爱憎之者,函电催梓全文,欲了知其究竟. 秋初白如先生远游前夕,犹以速印为辞.且杨管北先生亦愿印赠送本三千册,乐为之助.乃冒溽暑深宵,匆匆整理讲稿付梓,纰漏错谬,情多惶恐. 居常有意贯串儒释道三家源流,叙述其与中国文化上下数千年之通论,然默计时间与篇章,若非尽多年之力,穷数百万言之辞,难概其要.自忖学养未逮,动遭悔咎.况人事丛脞,日不暇给,每又为之辍止. 傥天假以年,或于晚岁成之,亦未可必也. 本书所述,仅举其端倪,就正大雅而已. 且在酷热清稿期中,适逢内外诸多障难,幸而有成,实得力于林登飞、汤宜庄、徐芹庭、孙毓芹、宋今人、汤珊先诸君之力,并此致谢,以志念也.

〔一九六八年中秋,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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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1中国文化泛言

附:

宋明理学与禅宗C

本题是一个极其广泛的问题,如果要穷源溯本,牵涉之广,几乎上及周、秦,下至现代,可以概括中国文化全部的发展史与演变史. 现在为了讲解的方便,姑且借用目前流行的西历纪元,作为代表时代性的计算方法,大约可分为七个阶段,极其简要地说明其要点. 又再概括它的内容来讲,则可归纳为两大重心:一、从历史分判中国文化思想的大势.二、简介理学与禅宗的关系.提到历史文化的演变与发展,我们可以再用一个新的观念来说,在人类历史文化的发展过程中,有两个非常尖锐对比的事实,它始终存在于历史的现实之中.(一)

为人尽皆知的历史上治权的事实,包括古今中外历代帝王的治权,这是一般人所谓的大业.(二)

为学术思想的威权,它虽然不像历史上帝王治权那样有赫赫事功的宝座,但是它却在无形之中领导了古今中外历史的趋向,而非帝王将相之所能为.过去中国的文化界,尊称孔子为“素王”

,也便是内涵有这个观念. 这是千秋大业,也许当人有生之年,却是长久的寂莫凄凉,甚之是非常悲惨

本文系一九七二年二月六日上午,南教授应孔孟学会邀请专题演讲之讲词C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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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明理学与禅宗741

的,可是它在无形之中,却左右领导了历史的一切,而且它有永久的威权和长存的价值.前者在庄子与孟子的共同观念中,应该称之谓:“人爵”

;后者称之谓:“天爵”。而且我们借用孟子的“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间必有名世者”的两句话来讲,在人类历史文化发展史上,的确若合符节,并非虚语. 因此,我们在前面说过,姑且借用西历纪元作标准,以五百年作一阶段,简要地说明本题的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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