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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年,月到中秋分外明的时候,《楞严大义》的译述和出版,初次告一段落,又兴起想要著述《楞伽大义》的念头. 有一天,在北投奇岩精舍讲述《华严》会上,杨管北居士也提出这个建议,而且他的夫人方菊仙女士,发心购赠两只上等钢笔,回向般苦成就. 因缘凑泊,就一鼓作气,从事本书的译述.自庚子重阳后开始,历冬徂春,谨慎研思,不间寒暑昼夜,直到一九六一年六月十二日,夏历岁次辛丑四月二十九日之夜,粗完初稿. 在这七、八个月著述的过程中,覃思精研,有难通未妥的地方,唯有冥坐入寂,求证于实际理地,而得融会贯通,那时我正寓居一个菜市场中,环境愦闹,腥臊污秽堆积,在五浊陋室的环境里,做此佛事,其中况味,忆之令人哑然失笑!处于这种情景十多年来,已能习惯成自然,而没有净秽的拣别了. 只有一次冬夜挥笔,感触正法陵夷,邪见弃斥,人心陷溺的现况,却情不自禁,感作绝句四首,题为庚子冬夜译经即赋,虽如幻梦空花,姑录之以为纪念. 其一:“风雨漫天岁又除,泥涂曳尾说三车. 崖巉未许空生坐,输与能仁自著书”。
其二:“灵鹫风高梦里寻,传灯独自度金针. 依稀昔日祗园会,犹是今宵弄墨心”。其三:“无著天亲去未来,眼前兜率路崔嵬. 人间论议与谁证,稽首灵山意已摧”。
其四:“青山入梦照平湖,外我为谁倾此壶.彻夜翻经忘已晓,不知霜雪上头颅.”
本书的著述,参考《楞伽》三种原译本,而仍以流通本的《楞伽阿跋多罗宝经》为据,但译义取裁,则彼此互采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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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中国文化泛言
长,以求信达. 遇有觉得需加申述之处,便随笔自加附论标记,说明个人的见解,表示只向自己负责而已. 后来有人要求多加些附论,实在再提不起精神了. 这次述著,除了杨管北居士夫妇的发心外,还有若干人的出力,他们的发心功德,不可泯灭. 台大农化系讲师朱文光,购赠稿纸千张,而且负责誊清和校对,查订附加注解,奔走工作,任劳任怨,虽然他向来缄默无闻,不违如愚,但这多年来,旦夕相处,从来不因我的过于严格而引生退意,甚之,他作了许多功德事,也是为善无近名的. 但到本经出版时,他已留学美国,来信还自谓惜未尽力. 其馀如师大学生陈美智、汤珊先,都曾为誊稿抄写出过力. 中国文化研究所的研究生吴怡,也曾为本书参加过润文,和提出质疑的工作. 韩长沂居士负责出版总校对. 最后,程沧波居士为之作序. 这些都是和本书著述完成及出版,有直接关系的人和事,故记叙真相,作为雪泥鸿爪的前尘留影.本书述著完成以后,对于文字因缘,淡到索然无味,也许是具生秉赋中的旧病,素来作为,但凭兴趣,兴尽即中途而废,不顾任何诟责,或者因人过中年,阅历愈深,遇事反易衰退,故原稿抄好一搁,首尾又是四年了. 在这四年中间,也写作过儒、道两家的一些学术著作,但都是时作时辍,兴趣索然. 甚之觉得著述都是多馀的事,反而后悔以前动笔的孟浪. 每念德山禅师说的:“穷诸玄辩,若一毫置于太虚. 竭世枢机,似一滴投于巨壑.”实在是至理名言,很想自己毁之为快. 引用佛家语来说,可谓小乘之念,随时油然而生. 故对本书的出版,一延再延. 今年春正,禅集法会方毕,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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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伽大义今释》自叙701
北居士又提出此事,并且说,为回向他先慈薛太夫人,要独自捐资印刷本书五千部,赠送结缘,藉资冥福,所以今日才有本书的问世. 始终成其事者,为杨管北居士,经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我但任兴而为,得失是非,都了不相涉,只是对本书的译文,仍然不如理想的畅达,确很遗憾. 倘使将来触动修整的兴趣,再为本书未能尽善的缺憾处,重作一番补过工夫.但排印中间,又为误罹自疾而耽搁了七八个月,深感业重障深,蒇事之难.本来要替本经与唯识法相的关系,及性相两宗的互通之处,作一篇简单的纲要,但又觉得多事著述,徒费笔墨纸张,于人于世,毕竟没有多大益处,所以便懒得提笔. 唯在前贤著述中,寻出范古农居士述《八识规矩颂贯珠解》,附印于次,以便学者对唯识法相,有一基本认识,可以由此入门,研究性相的异同,契入经藏.
〔一九六五年,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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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1中国文化泛言
《〈金刚经〉三十二品偈颂》自话
大乘佛法,以菩提解脱为先.《金刚经》者,为般若解脱道之中坚. 自梵本翻译华言,先后计有七种译本. 通常流行习诵者,皆以姚素时代鸠摩罗什法师译本为准. 原译本无品数之分,拈提品名者,实由梁昭明太子所作也. 分品虽似割裂,然提纲醒目,叮咛后学,确甚有功. 余初学佛,亦由此经起信,故于般若因缘,更感殊胜. 偈颂之作,乃昔年掩室山中时之寱语,鄙陋不文,不足为训. 且偈语不必尽依诗律,心有所感,即信口吟成,不知所云. 今因友辈偏爱,促予付梓问世,贻笑方家,染污般若,难免罪过.禅宗自达摩大师初传心印,当时咐嘱,并授《楞伽经》以印证心法. 迨五祖以后,方改以《金刚般若经》为法印. 六祖因之,广宏般若,禅宗又号称为“般若宗”者,盖自此因缘始也. 禅宗源于释迦文佛之亲授,自东来数传以后,托胎般若,含融中华文物之精英,家风屡易,蜕变宗教情调而归于平常日用之问者,《金刚般若经》之影响,最为有力. 然谛观本经首从文佛行持,极其平常之穿衣吃饭说起,绝非高推圣境,诞托虚玄者可比. 其与后世宗风担柴运水,举饼吃茶,事无二致. 审夫世出世间事物,参详谛当,智行相应,理事明了,虽奇特虚玄台,亦至为平实. 苟愚顽罔思,虽至平实者亦极其玄妙.即作颂了,乃复不揣谬见,随品数之分,更为拈提经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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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经〉三十二品偈颂》自话901
所关大旨,用醒眉目,俾知偈颂出处.第一,法会因由分.如经所云,佛于食时,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于其城中,次第乞已.还至本处,饭食讫,收衣钵,洗足已,敷座而坐. 此正说明本经述说释迦文佛住世教化之时,行极平实,更无奇特. 一如常人穿衣吃饭,洗足敷座. 并非云生足下,顶现圆光.第二,善现起请分. 正当佛自安座事了,时有长老须菩提(华言译其名字,另一意义为善现.)
即从大众中起而问法.问云: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 若使有善男信女,发心求无上正等正觉者,应该如何住在此一初发自觉清净之正信心境中,应该如何降伏一切妄想烦恼之心. 而本经所记佛之答语,极其有味,异常巧妙,但重复须菩提之问语云:如来善护念诸菩萨,善咐嘱诸菩萨. 应如是住. 如是降伏其心.初无加上许多说法. 及须菩提长者唠叨不休,继续而说:唯然!世尊,愿乐欲闻. 方引出以后若干经文,横说竖说,刹说众生说矣. 其实,本经全部重心,在于善护念三字. 无论圣人与凡夫,但能善护初心一念清净,则初发心即成正觉.苟善护此一清净正念,则往后文长,皆成剩语矣.第三,大乘正宗分.正以凡夫众生,不能善护其善念,学佛中人,不能放下我证涅槃佛果,我在度人之相. 则等同世间凡人,人相、我相、众生相、寿者相,样样不能放下,同为大病. 若放却此世出世间诸相,岂非是一个无事凡夫,逍遥自在,快乐无忧,行同诸佛.第四,妙行无住分. 故佛于放下四相之后,乃说,菩萨于法,应无所住,行于布施,令此心犹如虚空. 所谓布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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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中国文化泛言
内舍放诸缘之相,法施众生,外施舍身心财物,以济众生是也. 功高万世,不住功相. 德侔天地,不着德相. 方为真布施也.第五,如理实见分. 到此又说,不可以身相见如来. 故佛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无奈言者谆谆,听者藐藐,殊堪一叹.第六,正信希有分. 因此再三叮咛,知?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 能生信心,以此为实. 诚为希有之正信也.第七,无得无说分. 继而说明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所以者何?
一切圣贤,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第八,依法出生分. 于是提出持经说法之福德,无有自性之相可着,其广博犹如虚空. 故云:所谓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第九,一相无相分. 不但福德功勋,犹如幻化. 即如四果声闻,亦不能着意圆成. 但了无相、无着、无愿之旨,可以当下释然一切经论教义之旨矣.第十,庄严净土分. 但应如此生清净心,如经所云:庄严佛土者,即非庄严,是名庄严. 可谓明白晓畅之至.第十一,无为福胜分. 到此又复重申无为福胜,凡有为者,皆是世间尘?之事,岂不当下爽然若失矣!
第十二,尊重正教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十三,如法受持分. 乃知般若无知,法身无相,然后可以降伏镜里魔军,大作梦中佛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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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刚经〉三十二品偈颂》自话11
第十四,离相寂灭分. 于是重申玄旨,乃言: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 又说:离一切相,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实相即是非相. 如来所得法,此法无实无虚云云.第十五,持经功德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十六,能净业障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十七,究竟无我分. 经云:如来者,即诸法如义. 如来所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于是中无实无虚.是故如来说,一切法皆是佛法.若菩萨通达无我法者,如来说名真是菩萨.毕竟还是要人自无我相,方与佛法相应.第十八,一体同观分. 经云:何以故?如来说诸心,皆为非心,是名为心. 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第十九,法界通化分.莫以世间求福德之心而求佛法,是为至要.第二十,离色离相分. 经云:如来说诸相具足,即非具足,是名诸相具足.第二十一,非说所说分. 经云:说法者,无法可说,是名说法.第二十二,无法可得分. 经云:乃至无有少法可得,是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第二十三,净心行善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二十四,福智无比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二十五,化无所化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二十六,法身非相分. 经云: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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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无断无灭分. 经云: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者,于法不说断灭相.第二十八,不受不贪分. 经云:菩萨所作福德,不应贪着,是故说不受福德.第二十九,威仪寂静分. 经云:若有人言如来若来、若去、若半,若卧,是人不解我所说义. 何以故,如来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故名如来.第三十,一合理相分. 经云:若世界实有者,即是一合相. 但凡夫之人,贪著其事.第三十一,知见不生分. 义如品名,不必拈提.第三十二,应化非真分. 经云:云何为人演说,不取于相,如如不动. 又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一九六八年,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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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金刚》《楞伽》《楞严》三经重印首语31
为《金刚》《楞伽》《楞严》三经重印首语
释迦文佛一代时教,若不自东汉以后而传入中国,则将早随印度本土文化而沦丧殆尽. 佛教输入中国,在魏、晋以后,若无达摩一系禅宗之崛起,亦将随南北朝之衰乱而心法无遗矣.故中国文化与佛教,正当盛唐之兴隆而卓然挺拔,良有以也.但自晚唐五代之际,禅佛而有五宗七派之门庭设施,则已由盛而衰,势必入于儒道而相互依存,蜕异竞秀. 因之而有宋代理学之突出,神仙丹道之辉耀,亦势易时变之必然也.过此以还,迨于明代中叶,左右佛老而汇集于理学心宗,则有阳明王学之作. 当此之时,禅门佛子从王学而入道者,颇不乏人.及乎明季末期,身为知识分子之儒冠学者,颇非王学之滥而欲规正于禅,但又鄙薄禅僧而不为,独以居士身而手提禅宗正令者,因而风起,如田素庵、李卓吾、瞿汝稷、曾凤仪辈,皆以当时名士而标示学佛,且为士大夫之所诽议者,其数不少. 其间尤以李卓吾之得罪名教中人,遭逢不幸,最为可哀.由此禅宗与理学,随宋明朝代之异易,亦转为入世应用之学,或为文词慧业而肆其智辩者,则有冯梦龙、李笠翁、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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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叹,似皆承其馀绪而故示跌宕也.但禅佛正宗法印,几已荡然无存,师僧中虽有密云悟以及憨山、达观少数几人撑持门户,殆亦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耶. 由此而及清初,能振兴禅宗,高提正印而扫荡阴霾者,有之,唯雍正一人而已. 惜乎!身为帝王身,应为帝王身而得度者,恐终难得其人矣. 今因学子周勋男之请,嘱为明末曾凤仪所辑《金刚、楞伽、楞严三经宗通》再版为序,旅泊中人,尘劳繁剧,实已无暇及此. 然因其而三催促,简书禅佛宗乘之衍变如此,则可知曾氏之辑,固有其独具匠心,足资千古者. 非大心开士,曷能作此,应为随喜赞叹,是法住法位云尔!
〔辛未年一九九一年四月二十八日记于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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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51
《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序
释迦文佛一代时教,综罗万辨,旨在求证超迈人间世与物理世界之交缚,然后和顺真俗而升腾情性. 后之分疏其言思部类,因而有人天之际,大小道乘之差别. 究其源本,理则圆融,事无二致. 迨迦文寂灭,授受差歧,渴饮分河,门庭嶷立,玄灵罔象,尽成捉影分光,藏椟遗珠,竟取支离破碎. 于是有龙树大士者,崛然兴起,理其繁芜,整其脉络,浸假曼衍,而有般若、中观、唯识、法相、禅、净、律、密等教法,悖如并行. 而箭柱簇锋,枝枝贯串于华藏;云辉彩霭,光光缕集于日轮. 猗欤!懋哉!讵能透视.及乎教归中土,灿烂于盛唐之世,蓓蕾结实,花蕊纷披,法苑敷陈,封蹊互涉,虽百世争放,而群伦莫统.洎杜顺、智俨、法藏、登观、宗密、李长者辈相继出世,华严妙净,方挺然矗立于秽土莲泥之间. 于是偏空执有,滞般若、胶法相者,咸须从妙高峰顶,落脚实地而俯首依皈于华藏果海;始信知见万象,悉是法身之依他;身色一异,尽属圆成之理量.明暗不二,物我同如,生灭无异,魔外齐了. 藏天下于天下,负之而趋而寂然不动;析尘刹于尘刹,安之干默而感而遂通.唯然文教盛衰,俨同世运,宋元以降,虽理极情喻,尚堪嚼唾,而身证心了,几同绝响. 每念斯文,辄废卷而戚戚.距今十二年前,杨生政河,方就读于台大哲学研究所,晨窗清旷,过我问津,商酌毕业论文,欲取禅佛之妙旨以为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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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 乃告之曰:近时禅已沦于肤学,嚣嚣唁辨,何胜其非.华严丰藏,可发新硎,子其勉之. 政河曰:然则,指导师承,谁可与归?揣其所意,固知相挽. 余曰:方教授东美,一代贤哲,曾两度过吾,言未详尽. 余虽面告朝夕见顾之徐子明教授转致歉衷,唯微念犹未释然,子当告余此意,挽清其为指导,必相契合. 继而政河固如所教而完成巨论,窃喜东美先生,晚年契人圆智,善果正圆之际,不幸继徐子明先生弃世而施身海藏.浮沤幻有,缘起无常.华落果存,薪传灰灭.今因政河梓印《华严经教与哲学研究》一书,复请为序,惊梦岁月,慨忆昔人. 乃为之介,并纪其始末因缘如是我云.
〔一九八○年初冬,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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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学原理通释》序71
《佛学原理通释》序
治学如理乱丝,愈理而头绪愈繁.然千古聪明才智之士,毕生埋首于学术,虽纷而益固,历万险而弥坚者,盖心存淑世,志从学术思想以济救人心之陷溺也. 仲尼删诗书而定礼乐,树中华文教之规模,光芒万丈,照耀古今. 释迦辟邪说而立宗创教,阐人天之奥秘,说法如云如雨,普施众生而不分中外,而移植于中土. 昔人有言,东方有圣人,西方有圣人,此心同、此理同,信其然乎!
佛学汪洋浩瀚,无可涯岸,后世分河饮水,但取瓢饮而鼓腹者,只各适其所志,润其知见,而无妨于雨露之广,河海之量,猗欤盛哉!近世以还,西学东渐,物质文明挟欧风美雨而骤至,东方人文之学,亦随狂澜而欲倒. 于是有志之士,沉潜韬晦,崛起于故纸之间,温故而知新,默然而治慧学,藉求人类真理之归趋者,大有人焉.余于一九四九年春来台,初识黄教授公伟,彼方主笔政于《全民日报》,长厚诚笃,霭然可亲. 而彼此不知其所学.因缘聚会数面以后,不通往来已十有馀年. 今秋同讲学于辅仁大学,重逢于车次. 方知其力学之勤,著述之富,诚仁人志士之用心也. 一日,公伟兄以所著书相赠,并举《佛学原理通释》,嘱余审读而为之序,瞿然惊其付托.尘劳垢染如余,日无暇咎,恐将难全友信,欲求案无积事,即竭夜翻阅一遍,择其要者而为之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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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1中国文化泛言
此书志存辟谬,力求佛学之原,故偏重于原始佛教小乘之理,侔于东瀛明治维新后诸名家佛学之论据,而加以作者力学心得之知见,诚乃晚近数十年中治佛学者不可多得之佳作也. 足为入德之资粮,有辅于释迦之教非浅. 至于大乘诸说,般若、唯识,中观之义,略而未详,盖欲待诸他日之专论,余将拭目以观其大成焉.公伟兄行宗儒术,心游佛境,著作等身,有笔如椽,苟非宿植德本,岂能为此. 为此合什稽首,随喜赞叹,殆为异时灵山会上,拈花微笑之缘欤!
〔一九六五年冬月序于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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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向子平印《敦煌大藏经》言91
为向子平印《敦煌大藏经》言
世人都言佛学浩如烟海,以烟海形容佛学,亦似是而非之辞. 海即深不见底,广大无边,复加烟笼层面,永似缥渺难穷其际,如此境界,往往使人望而却步,不敢窥探究竟.迨有心人集佛说群经,综为一大藏教,纳无限而归之有限,如不游心外物,专诚恳读,浩如烟海者亦仅为一大藏. 读而习之以勤,精研覃思,理与神会,言与寂合,一大藏教,亦只会心于方寸,又何足多哉!
距今六十年前,印刷尚未发达,全国伽蓝丛林,具有大藏一部者,寥寥无几而屈指可数,如欲深入经藏,几亦难如登海. 及至现在,以台湾一隅而言,普遍印出历代各部大藏经,先后已有五六种. 无论善本残编,每出一部,僧俗竟相争购,肆无遗弃. 若此情况,意谓并非深入经藏,实乃藏经深入民间,人人皆在佛学烟海之中,毋须再行推广矣.然有向子平者,仍欲在此苍茫烟海中别出心裁,另放异彩,多年发心,以影印《敦煌大藏经》为一大愿力,并屡促我为之序. 人间善语,佛皆说尽,文艺才华能在佛头着粪作序者,前修已尽其词,今则几同绝调矣. 予何人,岂敢谬赞一词. 唯愿向子此书印出,有愿必成,所求皆遂,凡有功德,亦普覆回向烟海为幸. 向子当不以我又犯绮语戒耶!
〔一九九○年岁次庚午端阳,南怀瑾寄于海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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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 宗 之 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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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海蠡测》初版自序121
《禅海蠡测》初版自序
运厄阳九,窜伏海疆,矮屋风檐,尘生釜甑. 客来自远,顾而让之曰:子脱屣圭缨,栖情衡泌有日矣;曩者掩室岷峨,行脚康藏,风霜凋其短鬓,烟水历乎百城,矻矻穷年,究此一事;虽梦宅虚无,本乏可留之迹,而空书斐亹,终成不著之文,际兹慧命丝悬,魔言鼎沸,同舟俨分乎楚汉,一室而判若参商,正法衰微,乾坤几息,不有津梁,罔克攸济,金针密固,庸所安乎?闻已而思,瞿然有省. 夫妙契匪意,真证难言,动念已乖,况涉文字. 然无说自说,瓶泻云兴,从上祖师,皆非得已,矧余末学,粗具见闻,窥测之谈,不离知解,揆诸先圣盍各之义,窃比昔贤就正之情,砖石之投,连城或致,则亦何妨著佛头粪,大作寱语耶!爰濡秃管,率成斯编,所涉虽繁,要仍以禅为主,如叶归根,如水赴海. 倘阅者因筌得鱼,见月废指,形山打破,会即不疑,是吾心也.若遇明眼,烁破面门,此中廓然,徒添络索,一场吆啰,转见败阙,则余知过矣.
〔一九五五年,台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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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中国文化泛言
《禅海蠡测》再版自序
时轮劫浊,物欲攫人,举世纷纭,钝置心法,况禅道深邃,剋证难期;余以默契宿因,嗜痂个事,觅衣珠于壮岁,虑魔焰之张狂,故不辞饶舌,缀拾斯文. 然投滴巨壑,吹毫太虚,沉沉无补时艰,复将二十载. 顷者,莘莘学子,惊顾域外之谈禅,攘攘士林,欲振中华之堕绪,再请重铸斯编,冀复燃灯暗室;固知旧铅新椠,尽同梦里尘劳. 唼响撩虚,等是狂思玄辩,禅非言说,旨绝文词,拈花微笑,能仁已自多馀,渡海传衣,少室徒添渗漏,五家七派,无非自碎家珍,万别千差,透澈何劳竖指,斯编之作,为无为,何有于我哉!
〔一九七三年仲夏,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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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海蠡测》再版自序321
附:
《禅海蠡测》剩语
萧天石
禅宗一门,为我国佛教中之一革新派,旨在传佛心印.自释迦牟尼传大迦叶,递至二十八代菩提达摩,东来震旦,是为此土初祖. 复自二祖僧璨递传至六祖惠能,宏开五叶,宗风大振. 虽所提倡以“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为宗旨,惟文字语言,亦未始非心传方便法门;故达摩初亦曾用《楞伽经》四卷以印心. 惠能干黄梅,刚道得“本来无一物”一偈,便得衣钵,惟当授受之际,犹为说《金刚经》。其在曹溪弟子亦有《坛经》之记. 厥后二派五宗,无不直指向上,皆令自求、自行、自悟、自解;然亦究不能无说,说不能无文. 盖借语传心,因指见月,语言文字,有时亦不失为接引开示之方便也.世谓禅宗为“教外别传”
,实则谓之“别传”固可,谓之非“别传”而为“嫡传”亦可. 盖真谛不二,以教证宗,以宗举教,教实有言之宗,宗本无言之教. 三藏十二部,默契之则皆宗;千七百公案,举扬之则皆教. 佛说法数十年,未尝说得一字,以法尚应舍也.故究竟言之,教原未尝有言,而宗亦未尝无言也. 天下同归而殊途,百虑而一致. 归元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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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中国文化泛言
路,方便有多门. 能澈悟自心是圣,自心是佛,则触著便了,更无馀事. 天地与我同根. 万物与我一体,岂可因门庭施设,而分宗分教,俨然门户峥嵘,自生差别哉!
南君怀瑾,顷以所著《禅海蠡测》书稿见寄.细读之,深觉其超情离见,迥出格量. 君虽演深契禅宗,然不以话头为实法,不以棒喝作家风;横说竖说,语语由自性心田中流出,绝非如优人俳语者可比. 其中治儒释道各家之言,而综诸一贯,会归一旨,傥非能如大海之纳百川者,曷克臻此?是书虽累十馀万言,要亦只道得一字. 若会时,看固得,不看亦得;不会时,不看固不得,看亦不得. 洛浦安答僧云:“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飞鸟尽迷巢.”是佛固著不得,经典公案亦著不得. 读者于此书所示,一字一句,又岂能著得?
“不离文字难为道,尽舍语言始是经.”读者切勿泥于语句,堕入文字禅中,而宜独超冥造乎语言文字之外,是为近之. 否则依然陷在妄想知见网中,虽一辈子学佛,一辈子参禅,一辈子求道,骑驴觅驴,与自己本来面目,毫没干涉,而终归是凡夫.余昔赠灵岩寺僧传西有句云:“不学佛时方成佛,非参禅处即参禅.”此与张拙见道偈之:“继除烦恼重增病,趋向真如亦是邪.”及憨山大师所谓:“妄想兴而涅槃现,烦恼起而佛道成.”
,其义一也.余与怀瑾,论交十馀年矣.抗战初起时,君甫逾弱冠.殚力垦殖,深入夷区,部勒戌卒,蛮烟瘴雨,跃马边陲,气宇如王,高自期许. 卒以囿于环境,单骑返蜀,复事铅椠. 曾述其经历,著《西南夷区实录》一书,则又恂恂儒者,非复向日马上豪雄矣. 无何,任教中央军校,时余持《党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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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海蠡测》再版自序521
报》,每相与论天下事,壮怀激烈,慨然有澄清之志. 惟以资禀超脱,不为物羁,故每尝芒鞋竹杖,遍历名山大川,友天下奇士,不知者辄目为痴狂,而君则恬然乐之. 尝曰:“钟鼎山林,固皆夙愿,苟顿脱可企,则视天下犹敝屣耳!”一九四三年,余以婴疾,药炉禅榻,时益相亲;曾与遍访高僧,并同师事光厚老如尚. 不期年,君辞军校事,而致学于金陵大学研究社会福利系.后又弃隐于青城之灵岩寺,霜枫红叶,日伍禅流. 旋从禅德袁焕仙居士游,契入心要. 嗣即不知踪迹者久之. 一日,忽有客自峨嵋来,始知闭关于中峰绝顶之大坪寺,西川旧好,相顾愕然!耆年如谢子厚、傅真吾,及君师袁焕仙等,相约入山访之,始知由名僧普钦之介,悄然至峨嵋,初于龙门洞猴子坡等处,叠示灵异之迹,乃获寄迹该寺. 在此期中,并曾折服当时负有盛名之唯识学者王某. 龙门寺僧演观,曾记其事与对话,刊有专册行世,不胫而走.龙泉在匣,光芒不掩,真性情人,行事大抵固如是也.后三年,余宰灌县,君飘然莅止,美髯拂胸,衲衣杖策,神采奕奕. 问从甚处来?答谓:“前从灵岩去,今自金顶回.”
问:在峨嵋山何为?曰:“三年闭关,阅全藏竟.”复问其今后拟往何处?
则曰:“到处不住到处住,处处无家处处家.”
相视而失笑者久之. 憩夏青城后,即远走康藏,穷探密宗之奥;行迹遍荒山绝巇,丛林叶刹. 行脚愈远,所接大德高僧奇人异士亦愈众,而迹亦愈晦,盖所谓:“就万行以彰一心,即尘劳而作佛事”者也. 嗣闻其经康藏至昆明后,曾讲学于云南大学. 折返锦城,并一度应川大哲学教授傅养恬之邀,讲学于哲学研究会. 斯时已声光并耀,缁白闻风问道者络绎. 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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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中国文化泛言
抗战胜利后二年,君即返里省亲,嗣复深隐于天竺灵隐山中,栖心玄秘. 尔时,余适于役京畿,彼此不相闻问矣.一九四九年夏,余自沪来台. 一夕,君忽枉访于台北寓所,始悉其方有所营为. 越明年,事与愿违,忽尔晦迹,行藏莫卜者久矣. 迄去冬,因某居士之约而复聚于海滨一陋巷中,破窗尘几,意趣萧然;当力促以重亲笔砚.初不谓然,几劝始诺. 曾未数月,遂成斯篇,都凡二十章,钩元提要,探幽阐微,手眼别具,发前人之所未发.全书以禅宗为主眼,而融会众流,归趣大海,虽于从上各家之说,略有损益,要皆言必有宗,指归至当. 至若《参话头》、《中阴身》,及《修定参禅法要》诸篇,则皆古人稳密缄固不肯为人说破者,今皆不惜眉毛,金针巧度. 虽小出作略,而其资益于真心向道者,宁为浅鲜?至其提持纲要,语不滞物,思泉坌涌,如山出云,殆今日之《广陵散》矣. 余初识怀瑾,英年挺拔,跌宕磊落,前途正未可量;卒之鄙弃功名,参伍猿鹤,得以博览法藏,独契心源,返朴还淳,泥涂轩冕,所谓游于方之外者非欤?又君智年曾习武技与方术,卒致力于佛法,深入禅教密各宗之堂奥. 今后究将以何者为其归正,则又未可逆测. 其殆游戏人间,应物无朕者耶!爱因其书成,略缀其生平行履一斑以附,庶读其书者,亦得略知其人. 余虽早岁皈命瞿昙,然放逸怠荒,惮于精进,似草野人,为廊庙语,门外之诮,宁能幸免?惟承命为校订,于义不能无言,拉襍书之,亦自哂也.
〔一九五五年萧天石写于台中草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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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721
《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
社会学里的社会
社会这个名称,是指各个团体之间,具有一定的关系,共通的利益,因此合作以达一定的目的,组织成为一个整体的集团. 普通便把它用来指某一种同业,某一类同身份人的名词,例如上流社会,劳动社会等. 也有用以代表某一区域性的,如上海社会,汉口社会等.当公元一九三八年间,法国学者孔德(Comte)便创了“社会学”这个名词,他用以研究以社会为体的一种科学,从前我们也有称它作“群学”的. 自经英国学者斯宾塞(Spencer)
沿用社会学这个名词以后,它就成为一个专门学科的名词,凡专门研究社会的组织的,就叫作“社会静学”
(SoBcialstetics)
,专门研究它的成长和发展的,就叫作“社会动学”
(Socialdynamics)。
它的研究对象,大体有三种:(一)
社会的本质.(二)社会进化的过程.(三)社会进化的原理.有的以生物学作旁证,有的以心理学来证明.
东西文化不同的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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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1中国文化泛言
推溯一百年前,我们的历史文化里,根本便没有这个名称,也毋须有这一门学识的成立,这不能说我们过去的不科学. 只能说过去的历史文化,无此需要,这就是东西文化的基本不同的精神所在. 基于经济学的观点来说,我国向来便以农立国,地大物博,土广人稀;有的是天然的天材地宝,可以利用厚生,并不需要向外争取利源以养活自己. 加以传统的文化,素来以安居乐业,乐天知命为祖训,因此人人只要重礼守法,完了国家的粮税以外,农村的社会里,鸡犬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是件很平常的事. 宋人范成大的诗所说:“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 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
这样一幅美丽的天然生活图画,谁愿意熙熙攘攘,过那忙得忘了自己,专为工商业社会的生活呢?除了西北和北方一带的游牧种族,还过着“穹庐夜月映悲笳”
的生活,所以还需要兼带掠夺性的侵略以外,大体我们的祖先,都是安于和平康乐的人生的.在西方的欧洲则不然,他们没有像我们的历史一样,早先就经过一度像秦汉的统一局面,部落酋长式的蕞尔小地,便称为一个国家.既不能以农立国,更不能靠土地生产的经济,维持人民的生活. 因此,从盗匪式的抢夺之中,一变为国家间的侵略,由经营商业的远出贸迁,变为有组织的工商业集团,所以他们的每个社会,在在处处,都需要有组织. 西方人的社会,由此成长和发展就很自然地成为人群生活的中心需要了.而且社会的主要开始目的,是由于经济的需求而来,所谓社会学上的社会制度,社会分化,都是渐渐地发生更多的问题所形成,例如社会运动,社会革命政策,社会心理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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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921
等等. 他们一有了问题,就拿那一个问题作中心,将它分析研究,便变为一门学科,马克思、恩格斯的社会主义,在西方的这种环境之下,就会很自然地发生.西方的社会经济,进步到了现在,有欧美的科学化的工商业社会,而且已经由公司、会社、社团的组织,发展到各种各类的俱乐部,由经济剥削和侵略,发展到社会的福利经济. 国家的法律,范围了组织. 社会的组织,影响了国家的立法. 不是从商业的市场竞争,演变成政治哲学的自由和民主第一,就是由经济政治的重心,认为社会主义第一. 我们的历史文化,到了现阶段,也便恰当其时,卷入这个矛盾对立的世界洪流之中,亟待我们自己的努力,统一融会而坚强地站立起来.
宗法祖的辨别
假定从社会学的观点,来说明我们历史文化上的社会史迹,也有把我们过去的氏族宗法关系,叫它作“宗法社会”
的.严格地说来,这还是有问题的. 因为社会,是基于共同利益,或共同目的,集体合作的一种组织.我们祖先的宗法社会,只是一种民族精神所系的代表和象徵. 它以不忘民族的本来源流,传承继续先人的祖德,要求后世子孙的发扬光大;它既不是有一种群体法定的组织,犹如西方的社会一样;更不是为了一种共同的利益,达到一个政治或经济上的目的.宗法,只能说是传统文化中心的“体”的表现,这个体,它具有相似于宗教性的,人情味的,是人类文化精神之升华,而且是性情和理法并重的. 重性情,所以推崇天然,就轻视人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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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1中国文化泛言
组织. 重理法,便讲礼义,裁定性情,使它合于人伦群体的活动. 它与西方社会的只注重组织,是大有出入的. 我认为人世间最高的组织,是由于人与人之间真感情的结合,所谓至性至情的流露. 其次,才是如宗教一样的信仰,所谓崇拜的服从. 再其次,才是法律和规范. 至于从利害相关的集合,用权位生杀来范围,那是等而下之,等于市场的交易而已.凡事之不近于天然法则,违反人之性情的,没有不失败的道理,以社会学理的历史来讲,利害相关的组织,可能在社会史上,暂时占去时代的一页,但决不能争取千秋.至于我们历史上的宗法社会,它的基本单位,就是家庭的家族. 由家族和家族之间的结合,就是宗族. 由宗族和氏族之间的结合,就是国家的社稷和宗庙. 社稷、宗庙和宗祠,就是介乎人和天神之间的象徵代表,贵为天子,还须畏惧天命,所以便当敬重社稷宗庙和山川神祇.如是普通的平民,不敬重宗族和宗祠,从礼仪为法律的中心观点而论,已经犯了大不敬的罪行,以传统文化思想的观念而论,便是获罪于天,得罪了祖宗神祇,应该是罪无可逭,便无可祈祷之处了. 可是它在礼仪传统的风俗习惯上,和国家的法律观点上,虽然有此成法,但是并不同于西方和现代社团似的社会组织. 汉唐以后的祠庙,后来通称为各个宗族之间的祠堂,那也并非是一种社会的组织,只能说是民族精神的中心所系. 它相近于宗教性质,平时并无社会活动的作用,每逢岁时,便由族长率领同族中的人们,共同致祭于自己的祖先. 族长虽由一族中辈分最高的的出任,但是也不是由法规的组织产生,那只是由传统文化礼的观念,人为的自然推崇. 如遇族中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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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宗丛林制度与中国社会问题》引言131
孙们犯了违反传统礼仪的行为,由族长召集全族的人们,开祠堂门,拜祖宗,禀请祖先以宗法来评理,评定一事或一人的是非罪恶,也必须合乎天理、国法、人情. 这也只是秉承礼仪的安排,便不同于法规纪律的性质,或是组织的制裁.乡里之间的里正和保正,或者社董,那是清代沿用唐宋以来地方自治保甲的名称,等于现在的乡里长. 社仓,是宋代以后为地方储备饥馑账济的福利事业,后来也有叫作义仓的. 社学,是明代以后实施的乡村国民教育.这些都如众所周知,不能与社会这个名词,混为一谈. 再推溯到秦汉以上,讲到社会政治的关系,便为简单,那时的文化思想,政治和教育,本来不能太过于划分. 所谓作之君,作之师,作之亲;在精神上,几乎还保有上古质朴的观念,还是三位一体的. 能够影响地方社会之间,也只有从礼义的传统上,自然的敬老尊贤,秦汉时代的老和公,只是一种尊崇敬重的称呼,更不是社会领袖的职衔. 例如《左传》所称的“三老”
,据服虔疏引:“三老者,工老,商老,农老.”古天子有三老五更,以父兄之礼养之. 据《汉高祖纪》所载:“举民五十以上,有修行,能帅众为善,置以三老. 乡一人,择乡三老一人为长三老.”
宋祁说:“乡有三老,掌教化,秦制也.”两汉都沿用这种制度,所以在我们的历史文化上,真难找出真正如西方社会组织的一种社会. 初有社会的规模的,只有先秦的墨道,才略具有特殊社会的风规. 其次,就是开始于唐代佛教禅宗的丛林制度,它影响元、明、清以后的历史和社会,以民族革命为宗旨的帮会组织. 但是丛林制度,它既不同于西方的宗教社会,又不同于西方宗教的教育中心的神学院. 至于帮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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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中国文化泛言
组织呢?以传统的侠义精神,和政治活动相融会,说它是为了当时革命性的反正集团,确很正确,如果比之西方社会或流氓集团,推原它的初衷,当然也颇有出入了.
结 论
倘若专讲社会学面研究社会史的问题,那便立场不同,观念有别,应该另作一种说法. 也可以说,我们在近六十年来,受了西方文化思想的影响,才有社会等等问题的产生,所以理论的依据与文化思想的方向,截然各有不同. 不过我只想从观今宜鉴古的遗训,述说唐宋以来的丛林制度,和它如何影响后世的帮会组织;以此作为今后我们吸收融化了东西文化,跨进新的时代,提供留心社会问题者的参考而已.
〔一九六二年,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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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331
景印《雍正御选语录》暨《心灯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