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谈临济禅与保任(1999年1月9日)
漫谈临济禅与保任(1999年1月9日)
学禅宗的一定要对禅有一个明确的概念,特别是对禅宗所说的禅要有一个明确的概念。中国的禅宗和印度传来的佛教有联系,但它在更大的程度上是一种创新。它是把佛教的思想真正地落实到了平常日用当中。它不是一种理论,不是一种思维方式,它是我们生命的全部,是我们人格的整体。这是禅宗的禅最主要的特征。禅是活泼泼的,不可以逻辑去推理它,也不可以用理论框架去架构它,这些对于禅宗的禅来说,都是没有用的。所以说中国的禅宗是一个崭新的东西,它最突出的表现就是要发挥我们每一个个体生命的主体性、自觉性。
禅处处强调我们要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不要依赖他人,要靠自己的力量。只有发挥了自己的力量,我们才能真正改造自己的命运,创造自己的生命。包括佛所说的经典在内,禅宗觉得,一切文字执着对于真正发挥人类的主体精神来说都是一种障碍。我们把唐末一直到五代、北宋这个时期的禅宗语录打开来看看,或者把《景德传灯录》好好地咀嚼一番,我们就可以发现这种精神。为什么禅宗要呵佛骂祖呢?因为如果你过份地执着佛言祖语,它就会成为我们发挥主体精神的一种干扰、一种障碍。所以禅宗就是要把佛见、法见等都扫除干净,这样我们自己的主人翁才能够真正显露出来。这样的思想在临济禅师那里体现得最彻底、最突出。临济祖师的语录没有多少,但是他却把当时的佛教大骂一通。他以这种方式,就是要让我们把自己的本来面目,把那个不思善、不思恶的东西挖掘出来。所以他要痛打一切执着,把一切知见都扫除掉。
临济祖师在南方得法,但没有在南方弘法,而是到河北正定这个地方弘法。他的语录上讲:“有一废院,名临济院。”这个寺院是在东魏时期开创的。他老人家就捡了这么个地方住下来。住的时间不很长,接着发生了战乱,寺院就毁掉了。后来,有一位将军,把自己正定城里的旧宅布施给了临济禅师,临济禅师还是以临济院的名字命其所居,那就是现在临济寺这个地方。临济寺的旧院就在滹沱河的旁边。尽管我们现在还念禅偈“滹沱弟子,祖运真传,”但现在的临济寺离滹沱河还是相距很远的。
临济语录里提得最多的一个问题就是所谓无位真人。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位真正的人(而实际上我们现在都是虚假的人),那么这位真人究竟在那里呢?这个真人看不见,摸不着,可是你却一刻不曾离开过它;你可以接近他,可以和他融为一个整体,但你无法给它定位,所以说是无位真人。临济禅师经常在上堂的时候讲:“有一无位真人,在汝诸人面前放光动地!”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无位真人时时刻刻在起作用,我们日常的一切言行举止,起心动念,都是这位无位真人的表现。这个无位真人是什么呢?如果勉强给它命名,那就是佛性。根据教下的讲法,我们要把我们每个人的众生性剥好多层皮,剥到最后,才能见到佛性。而临济禅师从不二出发,把佛性和众生性,把无位真人和有位凡夫看作是一回事。他认为离开了众生,也就没有佛可言。离开了众生的当下,佛在哪里呢?所以说,他更直截了当地把我们每个人的生命本源揭示出来了。
自性佛的观念在《六祖坛经》里一再被提出来,而临济禅师则进一步把它具体化了。临济禅师还提出另外一个观念,就是“随处作主,立处皆真”。什么叫立处呢?立处就是当下。就是说,离开了当下,没有真理可言。当下就是真理,真理是具体的,真理不是抽象的。真理或者说佛性,没有须臾离开过我们,只是我们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见而不识,用而不知,所谓“百姓日用而不知”就是这个意思。我们天天都在用,时时刻刻都在用,没有一分一秒离开过它,但是我们不知道它是什么。这就是我们众生的迷惑。所以禅宗主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直指就是要当下指示给你看,让你当下把它承担起来,这样你自己当下就是佛。你如果敢当下承担的话,那你的生命就升华了,你就会用佛的要求来要求自己,用佛的心怀来改变你个人的那种众生心怀。直指就是不偏不倚,就是一针见血。直指的目的就是要见性成佛。那么,什么是性?什么是心?心即是性,性即是心。离心无性,离性无心。能明白这个道理,你就立地成佛!你也许会怀疑,成佛就那么容易吗?成佛要说容易,容易到了极点,弹指之间就能进入极乐国土。要说不容易,那也是深不可测,不见浅深,让你摸不着头脑。 立处皆真或者说立处即真,这个道理是非常彻底的,也是非常透彻的,道出了禅宗的特色。几乎所有的祖师语录都是在发挥这个观点。禅宗的祖师在验证学人的时候,也是根据这个观点来设立机关。
那么,是不是说临济祖师就认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立处见真,就了事了呢?是不是说你真正当下承担了,明白了,就完事了呢?就像临济禅师在大愚的指点下忽然说出:“原来黄檗佛法无多子!”(原来黄檗的佛法也就是如此呀),那么这以后怎么办呢?这就是我刚才给各位谈到的,要好好去保任。什么是保任呢?曹洞宗的曹山本寂禅师讲:“如经蛊毒之乡,不得沾着一滴水。”这种保任的功夫,可以说比二百五十条戒,比一千条、一万条戒,还要严肃得多。只此一句话,戒、定、慧三学全在其中矣!所以我们如果真能按照禅宗的办法去修、去证,那必定是戒、定、慧三学具足。有人问祖师:“如何是戒、定、慧?”祖师们大都说:“我这里无此闲家具。”为什么说无此闲家具呢?并不是说他们不重视戒、定、慧,因为他们不是按照这个次第去修,他们是一念具足戒、定、慧,他们的方法比次第去修更直接、更彻底。
关于悟后起修的问题,临济祖师有一首非常有名的偈子,我们大多数人可能看过或读过它,但并不一定真正重视了它。这首偈子是:“临流不止问如何?真照无边说似他;离相离名人不禀,吹毛用了急须磨。”这四句话讲了一个什么道理呢?“临流不止”,是说我们在证悟以后,内心的微细念头,潜意识里面的那些善念、恶念和无记的念头不停地生起灭去。“问如何?”意思是说,这个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去对待它们呢?“真照无边”,就是说我们要用最坚锐、最彻底的智慧去观照它们。“说似他”,是说我就把这个方法告诉给你们。“离相离名人不禀”,自性是即没有“相”、也没有“名”的,所以人们很不容易把握它。但是就在这个时候要千万注意啊,注意什么呢?他用了一个比喻,“吹毛用了急须磨”。吹毛就是吹毛剑,把秋雁毛朝剑口上一吹,毛就断了,说明剑非常锋利。利剑好比我们的智慧,任何微细的念头只要一升起,我们就要用智慧毫不留情地去斩断它。即便剑非常锋利,用过之后还是要及时地去磨,比喻我们开悟以后,仍然要时时提起觉照,而并不是万事大吉了。这就我们常说的保任。保任是修行的一个重要阶级。开悟之后,你还必须经常使用自己的智慧,对自己的言行举止、起心动念进行观照,不令间断,一定要让它打成一片。临济祖师虽然有时诃佛骂祖,但他并不是没有原则的,在对待自己内心世界的潜在意识方面,他是秋毫也不肯放过。
临济禅师这一支法脉之所以能够铺天盖地留传一千多年,直到现在它还是这样深入广大信众之心,这绝对不是一个偶然的事情。临济禅师千百年来,一直受到禅宗所有祖师的重视,也一直受到学术界、文化界的重视。日本的一些学者说六祖以后,中国出了两位最有名的大禅师,一位是赵州和尚,一位是临济祖师。这二个是同时代的人,但是他们的禅风各不相不同,有学者研究说,赵州祖师是老婆心切(年长的老奶奶一般都对家里所有的人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和放心不下,这是一种我们经常可以体验到的慈悲的风格),而临济禅师就象是大将军冲锋陷阵一般,佛来佛斩,魔来魔斩,一法不立,充分体现了佛家的最高智慧境界。两位禅师,一个是慈悲,一个是智慧,共同形成了我们河北古代禅风的特色。这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你们将来如果有兴趣,可以慢慢地读一读这两位祖师的语录,这样我们就可以真正地了解这两位祖师对我们中国佛教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也可以了解我们修复兴柏林寺的真正用心所在。这两位祖师足以代表我国佛教的最高成就,因为他们把佛法人格化、生活化了。
我今天收到人家寄给我的一本书,这本书是一位荷兰学者写的。书的题目很具有挑战性,叫做《佛教征服中国》。内容写的是公元四世纪至五世纪中国佛教的状况(即庐山慧远大师以前的中国佛教)。为什么说是佛教征服了中国呢?实际上应该这样说,佛教在化中国的过程中中国化了。就是这个意思,不过外国人会用题目,用了这个题目,这本书成了一本畅销书。翻译过来以后,在中国现在也成了畅销书。很厚的一本,大概有三十多万字。我不是向各位推荐这本书(当然这本书你们将来也可以看),我只是想借此提醒各位:佛教对于人间、对于人类、对于社会,要有一种积极参与精神。现时代,要让佛教继续具有化中国的能力,就必须积极地参与现实生活。我曾经在一次世界性宗教学术会议上提出了佛教的现代化和化现代问题。这是一个敏感的问题,也是一个实实在在的问题,因为中国当前至少有一亿人在信佛,佛教至少要教化这一亿人,要让这一亿人思想净化,心灵净化,真正具有佛教的慈悲和智慧,具有觉悟人生、奉献人生的精神,这对国家和对整个人类来说,都是有重要意义的!假如这一亿人都成了觉悟人生、奉献人生的人,这对我们国家的建设和发展将起多么重大的作用呀!佛教是一种教化,是一种具有救世情怀的世界性的宗教。佛教所提出的庄严国土、利落有情的口号在今天仍然有用。作为一名正信的佛教徒,我们应该用自己的行动,把佛教的这种活的精神落实到日常生活当中去,为我们今天的社会主义两个文明建设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