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济禅师与四料简(1999年1月15日)
临济禅师与四料简(1999年1月15日)
今天我想讲一讲临济禅师的四料简。四料简是由临济禅师提出来的,以后一直在禅门里被应用。四料简的来源是这样的:
有一天晚上,临济禅师晚参示众。过去丛林里边有早参、晚参和小参,早参就是早上说法,开示学人;晚参就是在念诵以后,作一段开示;小参没有定时间,随时有什么问题,就随时开示学人。古代禅宗是五日一参,参有时也叫上堂,有时也叫参。为什么叫参呢?就是说,学人有问题,找老师去请教,老师就根据他的问题、他的认识、他的根器以及当时的境界给予适当的点拨。然后你就在点拨的关键上你去参,去领悟。参,就是领悟的意思。临济禅师就在一天晚参的时候提出了四料简,他说,我有时夺人不夺境,有时夺境不夺人,有时人境两俱夺,有时是人境俱不夺。
什么叫料简呢?就是根据学人的根器来分门别类,予以点拨。简,就是除,即把你心里的障碍排除掉。因为临济禅师说法,言词比较激烈,不像我们这样婆婆妈妈的,他说打就打,说棒就棒,说把你拉下来就拉下来,说踹你一脚就踹你一脚,没有什么客气可讲,你有什么问题,有什么执着,他就把你所执着那个东西一下子夺过来,排除掉。我们每个人的执着都很深,只要是我们执着的东西,我们都不会轻易放手,很多时候夺都夺不下来,所以为了帮助学人破除执着,临济禅师就用一个“夺”字,给你一个猛烈的进攻,一下子把你的执着排除掉。夺人夺境,人就是主观,境就是客观,或者说,人就是我们的我执,境就是我们的法执。对我执较严重而法执比较轻的人,他就夺人不夺境;法执比较严重、我执比较轻的人就夺境不夺人;如果法执、我执都很强烈,那就人境俱夺;如果这两个方面都比较轻,那就人境俱不夺。这就是临济禅师四料简的大体内容。临济禅师在另外一条语录中,还曾经讲到:在接引学人的时候,我要看对方的根器如何。中下根器的人来,我就夺人不夺境;中上根器的人来,我就夺境不夺人;下等根器的人来,我就人境俱夺;上上根器的人来,我就人境俱不夺。
临济禅师有几位大弟子,其中有一位克符禅师。克符上座有一天问临济禅师,什么叫作夺人不夺境,临济禅师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两句诗:“煦日发生铺地锦,婴孩垂发白如丝”。煦日就是春天的太阳。春天的阳光能够生长万物,一切花草树木都长得青枝绿叶,在日光照耀下,映现在地上,如同铺在大地上的锦带一样。这是指境。“婴孩垂发白如丝”,婴孩就是小孩,2岁至6岁之间的孩子,他的头发如丝一样地白。小孩很小,可是他的头发却白如丝。这句诗的意思是夺人不夺境,境存在,人不存在,婴孩白发,这是一个不合逻辑的说法,小孩长了白头发,那怎么会呢?所以你一定要把他这个人否定掉。我执比较重的人首先就要从我执上面去加以排除,让他的我执能够在对话当中消解掉。克符上座又问如何是夺境不夺人,临济禅师答:“王令已行天下遍,将军塞外绝尘烟”。“王令已行天下遍”是指人,“将军塞外皆尘烟”是指境。这是夺境不夺人,因为国家的主人能够发号施令,所以在边塞上的将军也就能够安然无事地在那个地方过一种平静的生活,不至于枕戈待旦,这是一种国泰民安的环境。夺境不夺人,这就对那些法执比较严重的人而采取的一种开导方法。克符上座又问,什么是人境俱夺,临济禅师回答说:“并汾绝信,独处一方”,并就是山西的并州,汾就是山西的汾州,唐代有一个叫吴元济的将军把守这个地方,使这个地方成了他的独立王国,他不服从中央的命令,中央年年讨伐,但由于他的城池坚固,一直破不了他的城。他就在那个城池坚固的地方过着一种不服从中央的割据生活。临济禅师借此来比喻我执和法执都很严重的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就要用人境俱夺的方法来接引。克符上座又问,什么是人境俱不夺,临济禅师说:“王登宝殿,野老讴歌”。王登宝殿就是国王登上宝殿,意思是说他朝政英明,国泰民安;野老就是乡下种田的人。国家政治清明,人民安居乐业,老百姓一边劳动一边唱歌。这是比喻我执和法执都比较轻的人,就用这种体用全张的方法来进行接引。
四料简这种方法,不过是临济禅师用来接引学人的一种权宜之计,不能把它公式化,不能够当成固定的模式,一旦把它定为模式,它就成了死法。尽管如此,历代禅师还是把四料简看成是临济宗禅风的最具特色的一个手段,甚至于叫作纲宗。有一位禅师在讲四料简的时候,完全离开了临济禅师的原意,他把四料简和达摩的“四行”配合起来讲,他说,所谓夺人不夺境者,就是四行当中的第一行“报冤行”;所谓夺境不夺人者,就是四行当中的第二行“随缘行”;人境俱夺是四行当中的第三行“无所求行”;第四人境俱不夺,就是“称法行”。这样配合应该说有他个人对临济禅师四料简的体会,在中国的禅师里边还从来没有看到有谁这样说过。临济的禅风到了后来基本上都被公式化了,比如说临济有“三句”、“三玄”、“四宾主”之类的,这就把临济禅风从一个活泼泼的东西变成了一种刻板的方法。因此要以此来成就真正的人才也就变得比较困难了。为什么呢?在接引人的过程中,大家都有一个理路可寻,有一个模式可用,实际上,我们所面对的人,他们的根基是千差万别的,虽然可以大体上加以分类,但是这个类和实际情况总是有很大的距离,因此它无法给予禅人真正对机的接引。假如能够真正恢复禅宗那种活泼泼的接引方式,那么,什么四料简、四宾主都只不过都是一些闲家具而已。
这就是有关临济禅师四料简的大概意思。临济禅师的话和他接引人的具体模式并不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临济禅师的那种求法的精神。临济禅师在黄檗那儿呆了二十年,经常吃黄檗禅师的棒喝,他说,现在回想起当时黄檗打我的感觉,好像茅草在身上拂动一样,根本没有想到那是在打我。既是用棒打,肯定不会像茅草在身上挠痒那么轻松,但是他的体会却像茅草在身上挠痒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打得舒服,把种种执着打掉了。如果不打的话,可能也就不会有临济禅师和今天的临济宗。临济禅师的求法过程是非常艰苦的,他的一生也是非常坎坷的,这点从他的语录里边可以看出来。他作为开宗立派的一代祖师,他一辈子靠在外化饭吃活命。对于象他这样的大祖师来说,化饭吃正是他的本地风光。临济禅师对待佛法、对待学人的态度,就是要扫除一切文字知见,佛见、法见、魔见统统斩尽杀绝,这样才能够让佛性真正地显露出来。所以在临济禅师的语录里,经常出现呵佛骂祖之类的激烈言词,所谓逢佛杀佛、逢阿罗汉杀阿罗汉、逢辟支佛杀辟支佛、逢父母杀父母。为什么要杀?因为你在这些地方还有情见在,有情见在,那就是你的生死根本。逢佛杀佛是一个比喻说法,意思是要把你的知解、情见扫除得干干净净,做到寸丝不挂、一法不立。临济禅师讲,学佛学法,目的就是要做一个不被人惑的人。那个不被人迷惑的人,就是他经常所说的“无位真人”。象临济禅师这样的人,在禅宗史上,千百年来就出现一位,他的语录被称为“语录中王”,日本学者说《临济禅师语录》是世界三大奇书之一。可见临济禅师在禅宗史上的地位。
讲到这里,顺便给大家讲一个和临济禅师有关的公案。临济禅师还没有到北方来以前,有一位马祖的法孙叫普化上座,当时他在正定(过去叫镇州)弘扬佛法、教化众生。他是一个居无定所的人,没有自己的庙,不在临济寺住。有时他也到临济寺去,到那里,等人都吃完了,就跑到厨房里,有什么就吃什么,遇到生菜就吃生菜,遇到剩饭就吃剩饭。临济禅师应该说是他的晚辈,但是为了能够真正地从这位长辈那里学到见地,所以他往往不客气地用一些比较粗的语言来说普化上座。有一天,他看到普化上座在临济院的厨房里吃生菜,他就说:“你这头驴偷我的菜吃”。普化上座马上哈哈大笑:“驴,驴。”有一次,普化到临济院的厨房里偷饭吃,又被临济禅师看见了,就说:“你这个贼”,普化当仁不让,说:“你这个小厮儿”。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出,禅的作用是赤裸裸的,没有任何掩盖,光明磊落到了极点。有一天普化禅师说他要迁化(所谓迁化就是要往生了),他就到正定府的街上去化缘,他说要化一件直裰(直裰就是我们和尚穿的长衫),那时候,正定家家户户都跟这个和尚很熟悉,他说要化一个长衫,大家都给他,可是他又不要。临济禅师知道这件事,他就跟当家的说,你去给我买一个棺材来。刚把棺材买回来,普化禅师就到了临济寺。临济禅师就说,我送你一件直裰,你拿去吧。普化看到是一个棺材,他就背着棺材走了。走了街上,他到处宣传说我今天要往生了,我今天要到南门去往生。我们中国人从来就是爱看把戏的,看了疯癫和尚说他今天就要死了,大家就一窝蜂地跟着他跑,跑到南门去,到了晚上,这个和尚还是没有死,他还活着。第二天,他又背着棺材走,他说他今天要到东门去死,这些人也信以为真,又跟着他跑到东门去,结果这一天还是没有死。第三天,他说他今天要到西门去死,这些人还是跟着他跑。到了第四天的时候,他说他到北门去死,结果再没有人跟他去了。于是,他就把棺材背到北门,然后钻到棺材里边,请过路的人把棺材钉上,他就躺在里边。这一下了,跟着他跑了三天的那些人又跑过来:“这回和尚真的死掉了”。打开棺材看看,看普化是不是躺在棺材里边,因为活跳跳的人钻到棺材里去,怎么会死呢?打开棺材一看,棺材里面什么也没有。这时听到空中有摇铃的声音,这才晓得他振铃而去。因为他平常在外边活动的时候,经常是手上拿一个铃在摇。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菩萨,他能够这样洒脱地说走就走。所以我们看事情要看本质,不能以貌取人,不能够以平常世俗的眼光来看待出格超群的人。普化禅师在现代人的眼光看来,一定是个非常窝窝囊囊的人,净是吃生的、冷的,走到哪里也是一个不修边幅的人。但是他末后的这一着,能够这么洒脱,真是不可思议。我们看待出家人的时候,一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透过表面看内心,一定要避免俗情俗见。历史上,象寒山禅师,道济禅师、布袋和尚都是有道德的人,不可以寻常眼光来看。作为修行人,一方面要注意自己的威仪、教相,在你没有达到那样的境界之前,你不要有意学他们的样子,不要着相,这是学不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