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找到平衡点
第九章 找到平衡点
无攀执地安住。
——葛桑巴大师(Gotsangpa),《光明宝灯》
现在,让我们暂时把科学和理论放在一边,开始来讨论实修方法,也就是佛教术语所说的“道”。而在讨论实际修持之前,我想先说一个很久以前听到的故事。
有一个从小就是浪里白条的游泳健将,到了年届古稀之际,又开始寻找新的挑战,就像他年轻时挑战游泳技术一样。他决定要出家,他想,就像以前能够掌握大海的浪涛一样,他应该也能够掌握自己内心的波涛。
他找到了一个他很敬重的老师,受了戒,开始修持老师传授的法门。但跟大多数人一样,禅修对他而言也并不容易,因此他去请教老师。
老师请他坐下来禅修,好观察他的修持方式。一会儿之后,老师发现他用力过度了,因此告诉他要放松。但他发现,连这样简单的指示他都难以领会。当他试图放松的时候,心就随处游荡,身体也因此而松垮倾斜。然而当他试着集中注意力时,心和身体又太过紧绷。最后老师问他:“你很会游泳,是吗?”
“当然了,”他答道,“还没谁游得过我呢!”
“游泳时你会把肌肉完全紧绷?”他的老师问道,“还是完全放松?”
“都不是,”老游泳健将答道,“游泳时必须在紧绷和放松之间找出平衡点。”
“很好!”老师继续说道,“那现在我问你,当你游泳时,如果肌肉太过紧绷,是你自己造成了四肢紧绷,还是别人逼迫你的?”
他想了好一会禮才回答:“是我自己把肌肉紧绷起来的。”
老师等了一会儿,好让他有时间想一想自己的答案,然后才解释道:“禅修时,如果发现自己的心变得太过紧绷,其实是你自己制造了这个紧张感,但如果释放了所有的压力,你的心又会变得太过松散而导致昏沉。”
“禅修的时候,你也要像这样找出内心的平衡点,如果没有找到那个平衡点,那么你永远不可能了悟自性的圆满平衡。一旦找出之后,你就能够自在悠游于生命的每一个面向,如同你以前自在悠游于水中一般。”
简单地说,最有效的禅修方法就是尽最大的努力,但不要过于期待结果。
智慧与方便
心不动时自清明,水不动时自澄澈。
——第九世嘉华噶玛巴,《大手印了义海》
前述那位老师对游泳健将的教导,其实是在智慧与方便间寻求平衡的广大法教的一部分。智慧,指的是对理论的了解,方便则是理论的实际运用。智慧若无法实际运用,便毫无意义可言,而这时,方便道就派上用场了:以自心认出自心——这其实是禅修的极佳定义。
禅修并不是“乐晕了”,或“一片空白”,也不是为了让心更为“清晰”——这些都是我在全球讲学时从人们口中听到的字眼。禅修其实是练习安住于心当下的自然状态之中,并单纯清楚地感受当下现起的一切念头、感官知觉或情绪。许多人抗拒禅修,因为一想到禅修,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要挺直腰杆、盘起双腿,让心完全空白地坐在那儿好几个小时,这些都不是必要的。
首先,双腿盘坐并挺直脊椎,这的确需要花点时间去适应,尤其是在西方,大家都很习惯弯腰驼背地窝在电脑或电视前。第二,要让你的心不要生起念头、情绪和感官知觉等,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思考是心的自然功能,就像太阳发出光芒与热量、暴风雨中产生闪电和雨水一样自然。
刚开始学习禅修的时候,老师曾对我说过,压抑心的自然功能至多也只能暂时解决问题。更糟糕的是,如果你刻意去改变自己的心,你只会强化将念头和情绪执以为实的习性罢了。
心一直都在活动,犹如海洋不断涌起的浪涛,不停地生起种种念头。我们无法制止念头的生起,就如同无法制止海洋的波涛一样。把心安住在它的自然状态中,跟完全停止所有的念头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佛教的禅修并非把心搞成一片空白,所谓的“无念禅修”是根本不可能达到的事。即使你真的可以停止所有的念头,那么你也不是在禅修,而是在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状态中游荡罢了。
另一方面,你可能也会发现,一旦看着念头、情绪或感官知觉时,它就如同鱼儿突然游入深水中,瞬间就消失不见了。这也没关系,事实上这样非常好。只要你继续保持纯然的专注或觉知,即使念头、感受等不见了,你也是在体验自心本性的明性和空性。
禅修的真正重点是,无论“有”或“没有”生起任何状态,都要安住在纯然的觉性中;不论心头现起什么,只要保持开放与了知,然后放下。倘若没有任何念头生起,或者念头在你察觉之前就消失,那么就安住在自然的明性中即可。
还有比这样禅修更简单的吗?
另外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虽然我们会认定某些经验比较好、比较适宜,或者比较有建设性,但事实上并没有所谓的“好”念头或“坏”念头,就是“念头”罢了。只要某一堆爱说话的神经元开始制造我们解译为念头或感受的信号,另一堆神经元就开始喋喋不休地评头论足:“哦,那是个充满仇恨的念头,你真是个坏蛋啊!”或者“你怕死了,真是个懦夫!”
禅修其实是一种不带评论的觉知过程。禅修的时候,我们用科学家客观的角度来观察自己的主观经验。这个过程一开始可能有点难,因为大部分人都被训练成只要我们认定它是好的,它就是“好的”,认定它是坏的,它就是“坏的”。但是,当我们开始练习单纯地看着自己的念头来来去去,那么,这类顽强僵化的区别就会开始瓦解。用常识就知道,刹那生起又消失的种种心理状态不可能都是真实的。
假如我们能够持续不断地觉察自心的这种活动,那么,那些曾经被我们认为真实存在的念头、情绪、感官知觉,以及所接收的对境等经验的澄澈本质,就会慢慢地被我们认出来。犹如堆积在镜子上的层层灰尘污垢慢慢被擦干净一样,当我们逐渐习惯观看自心的清晰面之后,就可以看穿那些“我是谁”或“我是什么”的杂音,并认出自心的光明本质。
身体的姿势
大智慧就驻于身体之中。
——《喜金刚密续》
佛陀曾教导我们,身体是心的生理基础,而这两者的关系就像杯子和杯中的水一样,倘若你把杯子放在桌子边缘或不平的表面上,水就会晃动或洒出来。但是如果把杯子放在平坦稳固的地方,水就会保持完全静止的状态。
同理,让心安住的最佳方法,就是让身体保持稳定的姿势。佛陀以他的智慧教导我们,保持身体的平衡、安定,能让我们的心既放松又警觉。而经过长久的岁月,这个身体平衡法的教导,即成为众所周知的“毗卢遮那七支坐法”(sevenpoint posture of Vairochana),而这也是代表佛陀“证悟”的一个法相。
七支坐法的第一点,先建立身体的稳定基础,也就是说,如果可以的话,双腿交叉盘坐,两只脚板分别放在另一边大腿上。如果你无法这样坐,只放一只脚板在另一边大腿上,而另一只脚板就放在另一边大腿下面,单盘坐着也可以。如果这两种坐法都不舒服,单单双腿交叉坐着也可以,你甚至可以舒服地坐在椅子上,双脚则平放在地板上。重点是保持舒适和稳定,假如你的坐姿让腿感到疼痛,你就会因为太关注于腿上的疼痛而无法让心安住。这就是为什么七支坐法的第一点有这么多选择的原因。
第二点,把双手放在肚脐下方、大腿上方,一只手的手背放在另一只手的手掌上,哪只手在上面都没有关系。禅修之间你也可以随宜地调整两手的位置,比如说,打坐很久之后,下方的手掌太热了,就可以调换一下位置。你也可以把双手掌心朝下地搁在两边膝盖上。
第三点,在上臂跟身体之间留一些空间。传统佛经将第三支坐法称为“持臂如鹫鹰”,不过这很容易被误解成把肩胛骨伸展开来,变得像只食肉禽鸟一样。
事实上,我在巴黎讲学的时候,有一天经过一个公园,恰好看到一个人盘坐在地上,双肩不断地来回鼓动。我经过他身边时,他认出我是个僧人(穿着红袍子实在很容易泄漏身份),于是便问我说:“你打坐吗?”
“是的,”我答道。
“你打坐时有遇到任何难题吗?”
“没有啊!”我告诉他。
我们就这样对彼此微笑了一会儿,毕竟,那是巴黎晴朗美好的一天。然后,他又问我:“我很喜欢打坐,但有一个打坐的步骤搞得我实在快疯了。”
我自然就问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是关于双臂的姿势,”他答道,脸上有点难为情。
“真的?”我回答,“你在哪里学的打坐?”
“看书学的。”他说。
我问他书里面怎么解释手臂的姿势。
“书里面说,双臂应该要像鹫鹰的翅膀一样。”他回答,于是就像我刚刚看到的一样,他又开始来回鼓动双肩。我看着他这样做了一两秒钟之后,就让他停下来。
“让我来告诉你吧,”我说,“这个步骤的真正重点是在双臂和躯干之间留点空隙,足以让你的胸膛挺开放松就可以,这样你的呼吸才会自然顺畅。鹫鹰休息时,双翼和躯干之间总是留有一点空隙,这才是这个步骤的真正用意。你并不需要鼓动双臂,毕竟我们是在学习打坐,而不是要试图飞起来。”
这个姿势的重点在于找到双肩的平衡点,肩膀才不会一边高一边低,而挺胸也会让你有“呼吸的空间”。不过有些人具有很粗大的手臂和躯干,尤其是爱到健身房运动的人,如果你刚好是这种类型的人,那么别勉强自己一定要在手臂和胸膛之留什么空隙,手臂只要自然地放下,不要压迫到胸膛即可。
七支坐法的第四点是,尽量挺直脊椎,就像典籍中所说,“如箭一般”。不过,我要再次强调,重点是找到平衡点。如果你勉强自己坐得太直,到最后身体就会往后倾,全身也会因为太紧张而颤抖,我看过很多学生因为太在乎一定要挺直脊椎而导致这种结果。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你弯腰驼背,那么几乎不可避免地,你的肺就会被压迫到,这样呼吸会变得很困难,同时也会压迫到其他器官而造成身体不适。
第五点,让头的重量均衡地落在脖子上,这样气管才不会被压迫到,或者因为太后仰而挤压到脊椎顶的七块小骨,这是神经元信号从下半身传送到脑部很重要的一个部位。当你找到自己的正确姿势时,你应该会发现自己的下巴比平常稍微内缩一点,较靠近喉咙。假如你曾经连续好几个小时把头稍往后仰地坐在电脑前,只要稍微调整一下头的姿势,你马上就会觉得好多了。
第六点是在嘴部,让牙齿和嘴唇稍稍有点自然地分开。可以的话,就把舌头轻轻地抵在上颚牙齿后方,但不必勉强自己一定要这样做,舌头只要自然地放着就好了。如果你的舌头太短,非得花点力气才抵得到上颚的话,别担心,重点是让舌头自然放着就可以了。
七支坐法的最后重点是眼睛。初学者大多都觉得闭上眼睛比较舒适,也比较容易让心安住,也比较容易体验到平和与宁静。初学时可以这样做,但是,我早期所学到的一点是,闭上双眼会让你执著于一种造作出来的平静。因此,闭着眼睛禅修几天之后,最好还是睁开双眼,这样你才会保持警觉、清明与专注。不过,也不是要你眼睛眨也不眨地死盯着前方看,而是让双眼像平常一样自然地张开就好了。
“毗卢遮那七支坐法”其实只是一套导引。因为禅修是一种个人修持,每个人的情况都不尽相同,重点是自己要在紧绷与放松之间找出适当的平衡点。
此外,还有一种精简的二支坐法。当我们不方便或无法用正式的七支坐法来禅修时,就可以利用这个方法。方法非常简单:只要挺直脊椎,让身体尽可能保持舒坦放松即可。这个禅修法在日常生活中非常好用,当你开车、走路、购物或做饭时,都派得上用场。
二支坐法本身几乎就会自动制造出一种放松的觉知,最棒的是,当你这样做的时候,根本没有人会注意到你正在禅修呢!
心的体态
当扭曲成结的心松绑时,它就无疑地解脱了。
——萨惹哈(Saraha),《道歌集》
让身体姿势放松又警觉的原则,同样适用在寻找心的平衡点上。当你的心能在放松与警觉之间找到自在的平衡时,其本有的特质就会自然显现出来。这是我那三天独自待在闭关房中,决心彻底观照自心的收获之一。
我坐在那儿,一直回想着老师们告诉我的,当水开始沉淀下来时,泥沙、污垢和其他淤积物就会逐渐跟水分离,慢慢地沉入底部,这让你有机会把“水”和“经过水中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同样的道理,假如你能够保持心的放松状态,那么所有的念头、情绪、感官知觉和所接收的对象等“心的淤积物”就会自然地平息,然后,内心本然的清明就会显露而出。
就像身体姿势的道理一样,“心的体态”的重点也是找到一个平衡点。假如你的心过于紧绷或专注,你就会过度在意自己是否是个“好禅修者”。如果你的心过于松散,那么,你不是分心散乱,就是陷入昏沉。我们要在求好心切的紧绷,与“唉,糟糕!我得来禅修”的懊恼之间找出中道。最理想的方式就是给自己一点空间,记得,你的修持无论是好、是坏都无关紧要,重点是你有禅修的意愿,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