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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慈悲

第十三章 慈悲

以开阔、慈爱的心看待所有的人

——寂天菩萨,《入菩萨行》

我们生活在同一星球上,因此,必须学会彼此合作,在这个失去慈

悲的世界里,唯一能让人们彼此合作的办式,就是透过外界的强制力,

比如说警察、军队,还有在他们背后撑腰的法律和武器。

但是,倘若我们可以学习培养对他人的慈悲心——打从心底自然而然地知道,在做任何利益自己的事时,也必须要利益到他人,而以利益他人为基础时,自己同时也会得到利益——那么,我们就不再需要法律、,军队、警察、枪支或炸弹了。换句话说,我们可以提供给自己最好的安全措施,就是发展出一种宽大的心胸。

有些人说,如果每个人都很亲切、慈悲的话,那么这个世界就变成一个无聊的地方,大家都会跟绵羊一样,整天无所事事地虚度光阴、这种说法其实一点道理也没有。

慈悲的心是一颗勤奋的心: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层出不穷的问题: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孩子死于饥荒,还有许多没有被媒体披露的,在战争中被屠杀的人们,再加上大气层积累的有毒气体己严晕威胁到我们的生存。不过,我们根本不用舍近求远去寻找痛苦,光看看自己周围就够了:同事经历离婚之苦、亲威罹患生理或心理疾病、朋友失业,每天还有许许多多动物因走失、没人要或遭主人弃养而被杀害。

如果你真的想了解慈悲心有多么积极活跃,那就试试下面这个简单的练习,大概只需要短短五分钟、,请先坐下来,准备好纸跟笔,把你希望解决的十个问题都写下来,无论是天下大事或私事都可以,你不需要想出解决方案,只要把它们清楚列出就行,

写出这张表单是这么简单,却会大大改变你的心态,唤醒你自心本性中自然的慈悲。

慈心与悲心的意义

如果列表写出自己不喜欢的人,我们就会从中发现很多自己无法面对自己的面向。

一佩玛·丘卓( Pema 。h。d了。n),《从当下开始》

最近,我的一个学生告诉我,他觉得“慈”和“悲”这两个字眼太冷漠了,听起来很疏远,而且太学院派,太像是一种要对他人遭遇,感到难过的心智练习。“为什么就不能用比较简单或直接的字眼呢?比如‘爱’这个字?”他问道。

佛教之所以用“慈心”和“悲心”这样的名相,而不用简单的“爱”,其实是有原因的。“爱”这个字非常接近与欲望相关的心理性、‘情绪性或生理性反应,因此会产生一种危险理解上的偏差——误把这敞开心门的慈悲心与“自他”二元的概念(比如“我爱你”或“我喜爱那个东西”)混淆在一起。因为我们对所爱的对境会产生一种依赖感,并且会强调在“爱人”和“被爱”中的个人利益。当然,也有某些爱是超越个人利益且涵盖利他的意愿,例如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系。事实上,大部分的父母应该都会同意,他们对孩子的爱其实是牺牲远大于个人回报。

不过,总体而言,“慈心”相“悲心”有点像是语言上的一种“暂停标志”,它能使我们停顿一下,想一想自己跟他人的关系。从佛法的观点来看,“慈心”即是祈愿一切有情众生——包含我们不喜欢的众生在内——都能体验到我们自己所渴望的喜乐和一由,换句话说,也就是深刻体会到每个人都有着相同的需求和渴望:都想要安居乐业,都能免于对痛苦与伤害的恐惧。即使是蚂蚁或蟑螂,它们的需求和恐惧跟人类完全相同。身为有情众生,我们都是一家人。慈心暗示着在情感,甚至是行为上发展慈心或认同感的觉知,而非停留在知识概念的挑战。

悲心则是慈心的扩展,将其他有情众生看成跟自己同等,甚至更重要。悲心的基本意义即是¨同理心”,也就是“感同身受”,只要是会让你伤心难过的,我也会感到伤心难过,而任何对你帮助的,也就对我有帮助。以佛教名相而言,“悲心”就是能够完全同情他人的感受,而且随时随地积极准备好以各种方法来帮助他人。

更实际地说,假使你撒谎,最后受害的是谁?是你自己。你必须一直活在惦记着自己撒过谎的阴影中,为了圆谎,还得编织出更多的谎言;偷了东西,即使只是小小的一支笔,

要小心掩饰才不会露出马脚,而且或者,假设你从办公室或其他地方想想看,你得花多少工夫才能掩饰自己的行为?然而,虽然你尽力掩饰自己的行为,但几乎不可能不被逮到,因为想要完全不露出马脚是不可能的。所以,整件事到最后,只是徒然浪费了很多时间与精力而已,倒不如把这些时间、精力川在对他人生起慈悲心这种更有建设性的事情上。

悲心,其实就是认出每个人和每件事都是其他人和其他事物的投影反射。古老的《华严经》中描述,宇宙是印度神因陀罗( Ind了a)的意志力所创造的一张无边的网。在这张无边的网中,每一个连接点都挂着一颗精雕细琢且具有无数切面的宅石,而每一颗宝石的每一个琢磨面上都映现着其他宝石的所有琢磨面。由于这张网本身、宝石的数量,以及宝石的琢磨面都无量无边,所以投影反射也无量无边。如果这张无边际网中的任何一颗宝石有所改变,其他的所有宝石也会跟着改变。

用因陀罗网来解释看似无关联的事物之间其实却有着神秘关联,是很诗意的。最近很多学生告诉我,现代科学家长久以来一直努力想要了解粒子之间的“关联”,或物理学家所说的“纠结”( entanglements)问题,这些粒子是人类心智,甚至用显微镜都不易看到。过去几十年来,科学家所进行的亚原子粒子实验明显指出,任何曾经有过关联的事物,彼此问的关联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就像因陀罗之网的宝石一样,无论它们们在时空相隔多远,任何影响到其中一个微小粒子的事物,自动就会影响到另一个。

现代物理学的一个理论也提到,形成这个宇宙的大爆炸发生之际,所有物质就已经在单独的一点中结成一体,因此,“任何影响到宇宙中任一粒子的变化也会影响到其他粒子”的说法虽然尚未得到证实,但理论上是非常有可能的。

因陀罗之网所提到的深奥连接,目前虽然只是对当代科学理论的一个比喻,但有一天很可能会成为科学的事实,而这种可能性就会让我们把培养慈悲心的整个观念,从只是某种好的想法转化成一件震撼生命的大事。就这样,只是改变一下观点,你不仅能够改变自己的经验,还可以改变这个世界呢!

循序渐进慢慢来

要超脱对任何经验的执取..,

一第九世嘉华噶玛巴,《大手印了义海》

慈心与悲心的训练必须循序渐进进行,否则很容易就会一下子承受太多。我想通过一则密勒日巴的故事来说明次第渐进的重要性。这是我刚开始接受此阶段训练时听到的故事。密勒日巴是公认的西藏最伟大的证悟大师之一,他大多是透过当下自然流露的证道歌和诗歌来教导弟子。密勒日巴一生浪迹天涯,有一天,抵达某个村落之后,他便坐下来唱歌。有个村民听到他的歌之后,便完全陶醉在歌曲中所说的:要舍弃世间自己所贪执的一切,过着隐士般的生活,以便尽快证悟,并尽此余生去帮助更多人。

这个村民于是将自己的意愿告诉密勒日巴,密勒日巴则温和地建议他,最好还是先待在家里一阵子,按部就班地修习悲心。但这位仁兄却坚持一定要马上舍弃一切,他没有听从密勒日巴的忠告,匆匆赶回家之后,就热切地把自己所有的财物都送了人,包括他的房子。然后,用布简单包了几样必需品,便径自启程前往山林了,

找到一处山洞后,这人便坐下来开始禅修。但他既没有禅修经验,也没有学过仟何禅修方法,三天后,这位可怜的仁兄开始觉得又冷又饿又累。饥寒交迫地过了五天,他就动起了刚家的念头,但同时也觉得很难为情。“我大张旗鼓地舍弃了所有的财物来禅修,”他想道,“如果才五天就回家,大家会怎么想?”

到了第七天晚上,他再也无法忍受又冷又饿的生活了,于是便返回村里。他羞赧地询问邻居是否愿意把财物还给他,大家当然都很乐意。这位仁兄把自己安顿好之后,又跑回去找密勒日巴尊者,谦卑地请求上师教导基本禅修教法。依循着密勒日巴尊者所教导的次第,他终于变成了智慧与悲心兼具的大禅修者,并且利益了许多众生。

当然,这个故事的寓意就是要告诉我们,不应期待立即的结果,而是要循序渐进地学习禅修。由于我们的“自”与¨他”二元观是长久累积的习性,因此不能奢求马上就能将之克服。假使我们太急于一头栽入悲心之道,就会跟刚刚那位轻率放弃所拥有一切的仁兄一样。这还算好,最糟的是,可能还会因为后悔自己的善行,而给自己制造一堆经年累月才能完全克服的心理障碍。

我父亲和其他老师都曾针对这个观念对我再三叮咛。如果循序渐进地学习,你的人生也许不会明天或下个星期就有所改变,甚至一个月后也不会有什么改变。但是,一年或多年之后再回顾这些过程时,你的确会看到其中的不同。你会发现,自己身边围绕着许多慈爱且支持你的伙伴;面对冲突时,他人的言语和行为也不再像以前一样,看起来那么具威胁性;你有时感受到的痛苦和烦恼,也将变得更容易应付了,而且相较于其他人所经历的苦难,它们的重要性甚至会缩小,而不再是天大的事了。

“对他人生起悲心”的次第修习之道,共分为三个阶段,而且就像学生在学基础数学一样,每一阶段都得练习好几个月之后,才能进行更高阶的练习。第一阶段要练习的是,对自己和亲近的人生起慈心或悲心;第二阶段则专注在对所有众生生起无量的慈心和悲心,第三阶段则要培养所谓的“菩提心”。

菩提心又分为两种层次,也就是“绝对”与¨相对”,亦即传统所说的“胜义菩提心”和“世俗菩提心”。绝对菩提心( Abs。lute b。dhicitta)(注:也做胜义菩提心,对自心本性的直接洞察。)即是自然地认识到,无论行为或外相为何,一切有情众生其实都是已经完全证悟的。但要达到这个层次的自然认识,通常要下一番苦功多多练习才行。而所谓的相对菩提心,除了是生起一种渴望,渴望一切有情众生都能因认出自己的真实本性,而完全远离痛苦之外,还包括为了达到这个渴望,因而积极从事一切修持。

第一阶段

当你想到死刑犯时……想象那就是你。

一巴楚仁波切,《普贤上师言教》

慈心和悲心的禅修跟前面所提到“止”的修持有很多类似之处,两者主要的不同处在于安住之对境与方法的选择。在多年接受正式训练的过程中,我所学到的最重要经验之一就是,每当我将自心自然的特质“悲心”排阻于外时,我不可避免地就会感到自己很渺小、脆弱且害怕。

我们很容易就会认为“自己是”唯一在受苦的人,而别人似乎都可以免于痛苦的迫害,好像他们天生就掌握如何快乐的特别知识,而我们却因为某种宇宙的意外而不具备这种能力。这种想法只会让我们夸大自己的问题,实际上问题并没有那么严重。

我也曾经跟大家一样有过这样错误的想法,结果只是更加孤立自己,让自己困在二元模式的思考中自怜自艾,觉得自己软弱、脆弱,又畏缩害怕,跟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格格不人,而其他人好像都比我强、比我快乐、比我更有安全感。我也误以为他人具有可以掌控我的力量,对我的幸福造成威胁。不论何时,我都以为有人会以某种方式剥夺我所获得的安全感或幸福。

这些年来与他人共事中,我开始明白自己并非唯一有这种感受的人。面对他人时,脑中古老的爬虫类脑的某个部位会立即评估我们所面对的是朋友或敌人,我们甚至会把这个感知的范围逐渐延伸到无生命物,乃至万事万物,包括电脑,烧坏的保险丝、录音机上一闪一闪的灯等,看起来似乎都具有某种威胁性。

然而,开始练习悲心的禅修之后,我发现自己的孤立感开始减弱了,同时也觉得自己愈来愈有力量。以往我只看到问题,现在开始能够看到解决的办法。以前我也曾经重视自己的喜乐超过他人,但我也逐渐了解到,他人的福祉其实是让我自心宁静祥和的基础。

在学习开展慈心与悲心时,我所学到的是,这一课其实要从如何“珍惜自己”开始。,这非常不容易,尤其是对成长于强调个人缺失而非优点的文化里的人,这点特别困难,而这并非只是西方社会特有的问题而已。闭关的第一年,对自己所生起的悲心真的救了我自己一命,如果我没有认出自己的真实本性,没有深刻看着内心深处,见到内心深处拥有真正的力量,并且了解它不是我一贯所认为的脆弱,那么我恐怕永远都离不开我的房间,

在闭关房独处的时候,我想起了¨人类”的梵文字“Pu了usha”,这个字的基本意思是“具有力量者”,这给了我很大的帮助。身为人类即具有力量,尤其是具有完成自己所欲求的一切的力量,而我们的欲求其实又回归到最基本的生物欲求,也就是想要远离痛苦,得到快乐。

因此,刚开始培养慈心与悲心的阶段,就是要把自己当作禅修专注的对境。最简易的方法就是,将前几章提到的“扫描修持”做一点延伸变化:如果是正式禅修,就尽量用七支坐法,否则只要挺直脊椎,全身放松,维持平衡,让你的心单纯地在纯然的觉性中放松即可。

将心安住在无所缘禅修中一会儿之后,先做一次快速的“扫描修持”,逐步地观察自己的身体。当你扫描身体时,温柔地让自己了解到,拥有人身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更何况还有一颗能够“扫描”它的心!我们要让自己了解,单是拥有生命这个基本事实就多么了不起,而拥有人身和心这样伟大的礼物,又是多么幸运啊!

就在这样的认识中安住一会儿,然后慢慢引入这样的想法:“如果我们可以一直享有这么幸运的人身和心,该有多好啊!如果可以一直享有这种幸福美好,可以一直拥有这些能引发快乐、宁静和良善的乐因,那该有多好啊!”

然后就让心安住,保持开放与放松..如果是正式禅修的话,安住的时间不要超过三分钟;如果是非正式禅修,则不要超过几秒钟。保持短时间禅修,然后安住自心是非常蕈要的。短时间禅修后安住的修持,会让这种新觉知愈来愈稳定,或以西方科学术语来说,就是给大脑建立新模式的机会,而不让旧有的神经元对话支配。简单来说,就是在“放下”禅修时,让自己有机会体验到由禅修所带来的正向觉受的净化过程。

一旦你开始熟悉自己对快乐的渴求之后,就会愈来愈容易把这样的觉知扩展到周围的人、动物,甚至昆虫等其他有情众生身上。慈心和悲心的修持实际上包括培养一种认识,即知道所有生物都想得到健全完整、安全且快乐。你只要记得,他人内心正在经历的任何状态,其实就是你向己内心正在经历的状态。当你能够这样记得的时候,你就会了解,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对其他人或事物感到恐惧。你会感到害怕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认清你所面对的其他人或生物跟你一样,都只是想要离苦得乐的众生,

传统佛经教导我们,要先以母亲作为禅修的对境。母亲对我们展现了无限的慈悲,孕育我们,把我们带到这个世界,在我们年幼的时候抚育我们。为了我们,母亲必须做出很大的牺牲。我知道许多西方人跟自己的父母并不一定有很贴心、亲近的关系,在这种情形下,以父母亲作为禅修对境的方法就不太适用了。这时,你可以选择别的对象作为专注的对境,比如说慈爱的亲人、老师、知心好友或孩童,也有些人选择专注在自己的宠物上。禅修对象是谁都没关系,重要的是,把注意力轻轻安住在那个你感到非常贴心或温暖的对象上

进行慈心和悲心的正式禅修时,先以七支坐法开始,否则至少要挺直脊椎,并自然地放松全身(比如搭公交车或火车时)。就像所有的禅修练习一样,把身体的姿势安顿好之后,下一步就是让心自然地安住一会儿,无论刚刚在想什么都全部放下,让你的心大大地深呼吸释放一下。

以无所缘禅修安住一会儿之后,把觉知轻轻地带到邯个让你感到窝心、关心、充满感情的对象上,如果有其他非选定对象的影像出现,而且比你所选定的对象还要清晰强烈的话,也不用太惊讶,这种情形是很自然的。我的一个学生刚开始做这个禅修时,本来是选定年幼时非常疼爱他的祖母作为观修对象,然而脑海中却频频出现童年时豢养的一只兔子。这就是心的自然智慧展现自身的一个例子。事实上,他跟这只兔子之间有很多温暖的回忆,当他终于向记忆投降之后,他的练习就变得容易多了。

有时你会发现,心中自然生起的是跟某人相处的一些美好经验,而非原先选定的禅修对象的抽象影像。这也没关系,培养慈心和悲心的重点是让自己体验温馨、窝心和充满情感的真实感受。

在禅修过程中,要让这份温馨或充满情感的感受扎根在心中,就像在土壤中种下一颗种子一样。就这样感受几分钟之后,再以无所缘禅修安住几分钟,两者交替练习。交替练习这两种状态时,记得要告诉自己,祝愿这个禅修对境也能体验到你对她(他)所感受到的开阔感与温馨感。

这样练习一会儿之后,就可以进展到下一阶段的慈心与悲心的修持了。跟先前一样,首先以正确适当的姿势安坐好,以无所缘禅修让心安住几分钟,然后心中想着那个选定的慈悲心对境。

安住在禅修对境上之后,可以有两种方式继续进行下去。第一种是想象你所选定的对象处在非常悲伤或痛苦的状恋中,当然,如果这个对象目前真的悲伤至极或痛苦缠身,那么你只要想着此人目前的状况就行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你心中所想象的影像自然会制造出一种深刻的爱和联系感,还有一种迫切想要帮助此人的渴望。想着你关心的某人或某物置身痛苦的深渊会让你感到心碎,但这颗碎裂的心也是一颗宽广的心,每一次的心碎都是让爱和悲心盈溢全身的契机。

另一个方法是,把你的注意力轻轻地安住在所选定的对象上,同时问问自己:“我有多么想要得到快乐?有多么想要远离痛苦?”尽可能让这样的想法愈清楚愈好。例如,假设自己被用在一个又热又闷的地方,你难道不想换到一个比较凉快且开阔的地方吗?假如你的身体感到疼痛,你难道不希望消除疼痛吗?想一想自己的答案,同时把注意力慢慢地转移到你所选定的对象上,然后想象一下,如果此人置身相同情境时会有什么感受。这样的练习不仅能让你对其他众生敞开心胸,也会让你自己对当下所经历的痛苦或不适的认同感消失。

对你熟悉或关心的人生起慈悲心并不难,因为,即使他们表现得很愚蠢或顽固,让你很想把他们掐死算了,但毕竟你还是爱他们的。然而要把同样的温馨和关怀扩展到陌生人身上,那就有点闲难了。更难的是,要把对慈悲的觉知扩展到你非常不喜欢的人身上。

我曾听过一则发生在四五十年前的故事,有一对男女刚结婚不久,但新娘才进夫家,就开始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跟婆婆争执不休。婆媳之间剑拔弩张,并逐渐严重到谁看谁都不顺眼:在新娘眼里,婆婆根本是个爱管闲事的老巫婆,而婆婆也认为这个年轻媳妇刚愎自用,一点也不尊重长辈。

两人之间高涨的敌意根本没有什么确切原因可言,但是到最后,新娘竟然气婆婆气到恶从心生,决定想办法把婆婆杀了。于是她找了一个医生,请医生给她毒药,好让她可以在婆婆的食物中下毒。

医生听完这个新娘的抱怨之后,同意给她一些毒药。“但是,”他警告说,“假如我给你会马上发作的剧毒,那么,大家就会把矛头指向你,说:‘你竟然毒死了婆婆!’然后也会发现毒药是我卖给你的,这样对我们两个都不好。所以,我会给你药性比较温和、发作得比较慢的毒药,这样她才不会马上死去。"

医生又指示她,下毒期间要尽力欢喜地服侍婆婆。¨每餐服侍她的时候,都要面带微笑,”他嘱咐着,“告诉她,希望她喜欢这些饭菜,还要问她需不需要其他东西。态度要谦恭体贴,这样别人就不会怀疑你了。”

新娘同意了,于是把毒药带回家,当天晚上就把毒药加进婆婆的饭菜中,并且恭敬有礼地把晚餐端给婆婆吃。被这样恭敬服侍了儿天之后,婆婆对媳妇的观感开始改变了。“也许她并没有我想得那么骄傲自大,”老婆婆自忖道,“也许我错看她了。”慢慢地,她也开始对媳妇愈来愈好,不仅赞美她的烹饪手艺,又说她很会持家,两人后来甚至开始聊起天、说起笑话来了。

老婆婆的态度一转变,媳妇当然也跟着改变了。几天之后,她开始想道:“也许婆婆并没有我想得那么坏,其实她人还挺好的。”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个月,这两个女人竟然变成了好朋友。两人相处甚欢,关系好到让媳妇不再对婆婆下毒。但她接着便开始担心起来了,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婆婆的每一餐饭里下了很多毒药,婆婆很可能就快死了。

因此,她赶紧回去找医生,告诉他:“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我婆婆其实是个很好的人,我真的不应该对她下毒的。拜托帮帮忙,给我解药吧!”

医生听了新娘的话之后,静默了良久,“很抱歉!”他告诉她,“我实在帮不上忙,因为根本就没有解药。"

新娘听了难过极了,不禁放声大哭,咒骂着想杀了自己。

“你为什么要杀自己呢?”医生问道。

新娘答道:“因为我竟然对一介这么好的人下毒,现在她就快死了,我应该了结自己的生命来惩罚自己的恶行。”

医生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咯咯笑了起来。

“这时候你怎么还笑得出来?”新娘质问道。

“因为你根本不需要担心。”他答道,“我说没有解药,是因为一开始就没有给你毒药。我给你的,事实上只是无害的草药。”

我喜欢这个故事,因为这是一个显示体验的自然转变有多么容易发生的简单例子。起初,这位新娘和婆婆相互仇恨,彼此都认为对方坏极了,然而当她们开始以不同态度对待对方之后,便开始以不同的眼光看彼此。她们看到了对方的良善,最后变成了亲近的朋友。她们其实还是原来彼此看不顺眼的“那个人”,唯一改变的只有她们自己对事情的看法。

这类故事的发人深省之处,就在于让我们看到,我们对他人的第一印象可能是错误或被误导的。但我们也不需要因为犯了这样的错误而感到自责,这只是愚痴所造成的结果罢了。幸运的是,佛陀所教导的禅修法门不仅提供了修正这些错误的方法,也让我们得以预防这样的错误再度发生。这种修持就称为“自他交换”( exhanging y。u了self and 。the了s),简单地说,就是想象自己处于你不欢喜的人的立场或情境中,设身处地体会对方的感受。

虽然自他交换的修持随时随地都可以练习,但如果能利用正式禅修打好基础是再好不过了。正式禅修有点像是帮手机电池充电,电池充满电之后,无论在何处或任何情况下,手机都可以用很久。不过,最后电池没电时,还是得再次充电。电池充电跟拓展无条件慈心与悲心的不同处在于,透过正式禅惨,以慈悲心回应其他众生的习性,会制造一连串自我延续、随时保持“满载”状态的神经元连接,一点儿也不会失去动力。

自他交换正式禅修的第一步骤,跟平常一样,先以正确姿势坐好,让你的心安住一会儿,然后想一个你不喜欢的人或物。不要批判自己的感受,允许自己去全然体验,将所有的批判和辩解都放下,会让你体验到某种程度的开阔感和清明。

下一步则是接受自己当下所感受到的一切,无论是愤怒、怨恨、嫉妒或渴望,这些感受都是当下痛苦或不舒服的来源;感受的对象本身并非痛苦的来源,你之所以会痛苦,是因为你的心对专注的对象有所反应而造成的结果。

比方说,你可以想一个曾经用尽残酷、批判且轻蔑语气对你恶言相向的人,或者某个曾对你睁眼说瞎话的人,然后让自己认出这一切也不过是有人发出声音,而你刚好听到而已。如果你曾下过一点工夫练习以声音为对境的止禅修, “自他交换”禅修法对你来说,应该感觉很熟悉。

此时,你可以有三种选择:第一个,也是最可能发生的选择,那就是被嗔恨、罪恶感或怨恨不断折磨而耗尽自己。第二个选择(也是非常不可能发生的)就是去想:“我应该要花更多时间做声音的禅修。”第三-个选择则是,想象自己就是那个以言语或行动让你感到痛苦的人,问问你自己,这个人是真的想要伤害你,才说出这些话或做出这些事?或者只是为了要减轻他(她)自己的痛苦或恐惧?

大部分状况下,你其实应该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可能无意间听说了那个人的健康状态或人际关系,也许他(她)正深陷职场的困境中。即使你不清楚那人目前的状态,但是从对自己慈悲到扩及他人的悲心修持中,你也会知道,人的行为背后其实只有一个动机:渴望感到安全或快乐。假如有人做出伤害性行为,或说出伤人的话语,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安全感或不快乐,挨句话说,他们心中恐惧害怕。

而你也很清楚害怕是什么样的感受。对他人有这层认识的话,就是抓到自他交换的重点了。

另一个自他交换的方法就是,选择一个“中性”的焦点,即某个你并不很熟悉,但知道他正在经历某种痛苦的人或动物。你的焦点可以是一个饱受饥渴煎熬的外国孩子,或一只闲在捕兽器中绝望地企图咬断自己的腿以逃离的动物。这些“中性”的众生经历着各种无法控制的痛苦,他们无法保护自己免于这些痛苦,也无法从这些痛苦中解脱。然而他们所经历的苦痛,以及极力想要让自己解脱痛苦的渴望,却是显而易见的,因为,你自己也有着相同的渴望。因此,即使你不认识他们,你还是能够了解他们的心理状态,并感同身受地体验他们的痛苦。我敢打赌,如果你能够将悲心扩展到那些你不喜欢或不认识的人身上,你肯定不会变成一头无趣懒散的老绵羊。

第二阶段

祈愿一切众生都能拥有快乐,以及产生快乐的因。

还有一种可以帮助我们生起无量的慈心和悲心的特别禅修,在西藏,这种修持称之为“通连”( t。nglen),也就是一般所说的“施受法”( sending and taking) (注:藏文,字面意义为“传送与承担”。将个人所有的快乐送给其他有情众生,并承担他人痛苦的一种修持)。

施受法的练习其实很容易,只需要在观想和呼吸之间做好简单的协调就行了。第一步是,要先认出我们自己有多么想要快乐、多么想要远离痛苦,而其他众生的感受同样也是如此。你并不需要观想什么特定的众生,不过,如果你认为对自己有帮助的话,也可以用一个特定的观想对境作为开始。然而到最后,就要把施受法的修持扩展到超越你所能想象的一切众生,包括动物、昆虫,以及我们的知识或能力无法见到的其他空间中的生命。

根据我所学到的,重点就是要记住宇宙中充满了无量众生,然后想着:“就像我想要快乐一样,所有众生也都想要快乐;就像找希望远离痛苦一样,所有众生也都希望远离痛苦。我只是一个人,其他众生的数虽却是无量无边,无量众生的幸福快乐远比我一个人的幸福快乐来得重要多了。”当你让这些想法在心中发酵时,你其实就已经开始在积极地祈愿其他人远离痛苦了。

一开始先以正确姿势坐好,让自己的心简单地安住一会儿,然后以呼吸的方法把你所有的快乐传送给一切有情众生,并吸取他们的痛苦.当你呼气的时候,想象你生命中已获得的所有快乐和利益,以净光的方式从自己身上倾泻而出,散布到所有众生身上并融人他们,圆满他们所有的需求并净除他们的烦恼,一开始呼气时,就要想象净光立即碰触到所有众生;当你的气全部呼出时,净光已经完全融人他们。而吸气的时候,则要想象一切有情众生的烦恼与痛苦像一道黑色烟雾状的光,从你的鼻孔吸人,并融入你的心中,

持续这样练习,想象所有众生都从痛苦中解脱,并充满了欢喜与快乐。这样练习一会儿之后,让心单纯地安住一下,然后再开始练习,,就这样交替练习施受法并安住自心。

如果有助于观想的话,你也可以挺直身体坐着,双手握拳轻轻地放在大腿上。呼气时,观想净光射向所有众生,同时打开手掌,让双手从大腿滑向膝盖;吸气时,则想象将其他众生的痛苦黑光收回,并融入你自己,同时将双手收回,再轻轻握拳。

宇宙中充满了千千万万不同的生命,完全超越我们的想象,更遑论要提供每个众生直接且即时的帮助了。但是,透过施受法的修持,你就会对无量众生敞开心胸,真心祈求他们的幸福快乐。这样做的最终结果是,你的心会变得更清明、更平静、更专注,且更觉知,而且会发展出直接与间接帮助有情众生的无限能力。

有个古老的两藏民间故事,可以清楚说明发展全然无偏之悲心的利益。有个翻山越岭讨生活的牧民,因为没有鞋子穿,赤裸的双脚走在崎岖不平、长满荆棘的山路上,疼痛难当。于是,行程中他便开始收集死去动物的皮革,沿途铺在山路上,把凹凸不平的石块和荆棘遮盖起来,但问题是,无论他再怎么努力,也只能遮盖几百平方米的面积而已。直到最后他才灵光一闪,只要用几小块动物皮革替自己做一双鞋子,就可以不疼不痛地走上几千里路了。用皮革包覆他的双脚,就等于覆盖了整块大地一样。

同样的道理,当每一个冲突、每一个情绪、每一个负面想法生起时,如果你企图一个个分别去处理,就会像那个牧民企图以皮革覆盖全世界一样。与其如此,倒不如专心发展慈爱且平和的心,这样你就可以将同样的方法运用在日常生活中的所有难题上。

第三阶段

一个已唤醒纯正悲心之力的人,就会善于以身、语、意三门致力于他人的福祉。

——蒋贡·康楚·罗卓泰耶,《了义炬》

觉醒的心,也就是菩提心的修持,看起来似乎极为神奇,因为当你选择将他人视为完全证悟的众生时,他们通常都会以一种比原来更正向、更有信心且平静的方式网应你。不过说真的,这过程,点也不神奇,因为你只是以他人全然的潜能来看待他们、跟他们对话,而相对地,他们也尽自己最大的能力来回应你,如此而已。

就如前面所说,菩提心分为两个面向,即绝对菩提心与相对菩提心二,绝对菩提心即是对心之本质的直接洞察,在绝对菩提心或绝对觉醒心( abs。lute awakened mind)之中。主体与客体、自与他之间毫无差别,一切有情众生都自然而然被视为佛性圆满的示现。然而,只有极少数的人能够立即体会到绝对菩提心,而我当然没有这种能力。就像大部分人一样,我必须按部就班,以相对菩提心之道慢慢训练。

这个修持道之所以被称为“相对菩提心”( 了elative b。dhicitta)(或称“世俗菩提心”,

在自他相对的架构之下,欲想帮助一切有情众生认证自身佛性的一种发心。)是有原因的。第一,它跟绝对菩提心有所关连,因为就某种意义来说,两者有着相同的目标,那就是对“佛性”或说觉醒心的直接体验。举例来说,绝对菩提心就像建筑物的顶楼,而相对菩提心则可比喻为其下的楼层。所有楼层都是建筑物的一部分,但每一个较低楼层都跟顶楼具有相对的关系,想要到达顶楼的话,你就得先通过所有较低楼层。第二,当我们达到绝对菩提心的境界时,就不会对有情众生有所区别,每一个众生都被视为佛性的圆满示现。然而,在练习相对菩提心时,我们仍需要在主体与客体或自与他之间的关系框架中运作一切。到最后,根据许多大师所说,比如蒋贡康楚仁波切(Jamg。n K。ngt了uJ)曾在《了义炬》中提到,绝对菩提心的生起必须依赖相对菩提心的培养。

相对菩提心的开展涵盖两个层面: “愿”菩提心和“行”菩提心(Applicati。n b。dhicitta)②(透过认证有情众生的佛性,以实际行动帮助众生从各种痛苦及苦因之中解脱。)。“愿”菩提心意味着培养帮助一切有情众生的衷心渴望,直到他们能够认出自身的佛性为止。我们要先想:“我祈愿自己完全证悟,以便能够帮助一切有情众生达到相同的境界。”“愿菩提心”主要专注在修持的“果”或结果上。就这个意义而言,“愿菩提心”强调的是设立目标带领众生到达某个特定目的地,例如伦敦、巴黎或华盛顿特区等,当然,就“愿”菩提心而言,这个“目的地”指的就是心的全然觉醒,也就是绝对菩提心。

至于“行”菩提心,佛经里通常将之比喻为实际跨出脚步,以便抵达预期的目的地,也就是专注在达成“愿”菩提心目标的方法上。透过各种方法,帮助一切有情众生透过认出自己的佛性,因而远离各种痛苦和苦因,进而得到解脱。

就如前面所提到的,在修持相对菩提心时,我们其实都还困在某种程度的二元观中看待其他有情众生,认为他们相对于我们而存在。但是,当我们的发心并非只为了自己,也为了让一切有情众生达到完全认出{佛性的境界时,奇妙的事就发生了:这个“自”与“他”的二元观会逐渐消融,而且,为了帮助他人而发展出来的智慧和力量,同时也帮助了我们自己。

就面对人生的态度而言,培养相对菩提心确实是待人处事的一大升华,不过,这还得下一番工夫才行。我们很容易就会谴责那些与我们观点不同的人,不是吗?大部分人都这样,就像轻率且不假思索地就把蚊子、蟑螂或苍蝇打死一样。

开展相对菩提心的重点就在于,认出那股想要打扁一条虫的欲望,以及亟欲谴责与我们意见不合的人的强烈冲动。因为这两者基本上是一样的,是一种根植于脑部的爬虫类层中,“对抗或逃避”的生物本能反应,或者,直截了当地说,就是我们的鳄鱼本性。

因此,开展相对菩提心的第一步,就是要决定:“我宁可是条鳄鱼?还是一个人?”,当鳄鱼的话,确实有很多好处,.因为鳄鱼非常善于打败敌人而赢得生存机会,但它们却无法爱别人或体验被爱的感受。它们既没有朋友,也永远无法享受养育孩子的喜悦;它们不太欣赏音乐或艺术,也无法开怀大笑,而且它们之中有很多到最后还会沦为穿在别人脚上的皮鞋。

假如这本书你已经读到这里了,那么你应该不会是条鳄鱼。,不过,你应该认识一些行为像鳄鱼的人。开展相对菩提心的第一步就是,放下你对“鳄鱼人”的厌恶,并培养对他们的悲心,因为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关于生命的丰富与美丽。一旦你可以这样做,那么要将相对菩提心扩展到一切有情众生身上就容易多了,包括真的鳄鱼,还有其他让你感到讨厌、害怕或恶心的生物。只要想一想这些生物错过了什么,你大概就会自动对它们敞开心胸了。

事实上.“愿”菩提心和“行”菩提心就像硬币的两面,少了其中一面,另一面就无法存在。¨愿”菩提心就是培养一种永无止境、随时准备帮助所有众生的心态,帮助他们获得全然的喜乐与自由,完全远离痛苦与伤痛。无论你是否真的能够度脱他们都没关系,重要的是你的发心。“行”菩提心则牵涉到实现发心所需要的行动,修持“行¨菩提心可以增“愿”菩提心,而修持“愿”菩提心也可以增强“行¨菩提心。

修持“行”菩提心的方法有很多,比方说,尽全力做到不偷盗、不说谎、不搬弄是非、不蓄意以言语或行为引起他人的痛苦,尽力对他人行布施、调解纷争、言语温柔有礼而非行为失控,以及随喜他人的快乐与成就,而非让嫉妒或羡慕淹没自己等,这些行动都是将禅修体验延伸运用在日常生活中每个层面的方法。

再也没有比想要引领众生达到认出自心本性的圆满解脱与全然幸福快乐还要伟大的发心和勇气了,最后到底有没有成就这个目标并不重要,仅只是这个发心就具备强大的力量了。在实现这个发心的过程中,这股强大的力量就会让你的心变得更坚强,你的烦恼会消失,你会变得更善于利用各种善巧方便去帮助其他众生,而在如此实践的同时,你也创造了自身福社的因缘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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