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蛮横
时间的蛮横
过去不可察,未来不可察,当下亦不可察。
——《般若经》
如果从时间的角度来看我们的经验,我们可以说,桌子或一杯水等确实是存在时间之中,但这也仅只是就相对的观点而言。大部分人都认为时间可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我去参加了一个无聊的会议。”“我正在开一个无聊的会议。”“我必须去开一个无聊的会。”“今天早上我喂了孩子。”“我正在喂孩子吃午饭。”“糟了,我必须做晚饭给孩子吃,但冰箱里什么也没有。一开完这个无聊的会,我就得赶快去买菜。”
但事实上,当你想到“过去”的时候,你只是在回想已经发生的体验——你已经开完会了,你已经喂了孩子了,你已经买完菜了。过去就像是已经被火烧掉的种子,一旦烧完以后,种子就消失了,它只是一个记忆、一个从心中经过的念头而已。换句话说,“过去”仅只是一个概念而已。
同样地,我们所谓的“未来”,也只是尚未发生的一个时间层面。你不会把一棵尚未种下的树当作是具体、活生生的对象来谈论,因为你没有讨论它的背景;你也不会去谈论一个尚未受孕的孩子,像讨论某个当下正与你相处的人。所以说,“未来”也只是一个概念,一个从你心中流过的念头而已。
那么,你还剩下什么真实的体验可谈呢?
现在!
但是,我们又怎么可能去定义“现在”呢?一年分成12个月,每个月的每一天又分成24个小时,每小时又分成60分钟,每分钟又分成60秒,每秒又可以分成愈来愈小的单位——微秒(百万分之一秒)、奈秒或毫微秒(十亿分之一秒)等。你可以把“现在”分解成无数更小的单位,但是,从体验发生的那一刹那,到你将“那一刹那”认定为“现在”的那一瞬间,那个当下体验发生的刹那也已经过去了,已经不再是“现在”了。
佛陀知道一般人对时间概念的局限性。在某次教导中,他解释道,从相对的观点来说,将时间区分为个别的段落,诸如一小时、一天、一星期等,或许有某种程度的道理存在。但是,从绝对的观点来看,一刹那和一劫(eon) (劫,古印度的计时单位。一劫为67.2亿年。四个一劫合为一大劫,一劫中有20中劫,而一中劫中有20小劫。)并没有任何不同。一劫之中可以包含一刹那,一刹那之中也可以包含一劫。这两个时间段落之间的关系,既不会让一刹那变长,也不会让一劫变短。
佛陀说了一则故事来解释这个观点:有个年轻人来到某位大师跟前,请求大师传授深奥的法教。大师同意传法,但建议这个年轻人先喝杯茶,“喝完茶之后,”大师说,“我就会将你所寻求的深奥法教传授给你。”
于是,大师倒了一杯茶给他。这年轻人拿起茶杯靠近自己的嘴边时,这杯茶倏然间变成了一个群山环绕的大湖。当年轻人站在湖边欣赏美丽的风景时,有个女孩从他身后出现,提着水桶走到湖边取水。这个年轻人对她一见钟情,而这女孩一看到站在湖边的年轻人,也立刻坠入爱河。年轻人跟着女孩回到她家,见到跟她同住的年迈双亲。女孩的双亲也逐渐对这个年轻人产生好感,而他也很喜欢他们,于是两个年轻人顺理成章地结婚了。
三年之后,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过了几年又生了一个女儿。两个孩子既健康又快乐地长大,直到有一天,14岁的儿子生了重病,却无药可医,一年之内就魂归西天了。
丧子的悲剧才发生不久,有一天,他们的小女儿到森林里捡木柴。小女孩埋头忙着干活时,却惨遭老虎攻击而死。年轻人的妻子由于无法承受失去一双儿女的悲痛,最后投湖自杀。她的双亲一下失去孙子孙女,又失去了女儿,悲痛之余,不思饮食,最后也饿死了。接连失去了妻儿、岳父母的年轻人心想,自己不如也死掉算了。于是他走到湖边,决定投湖自杀。
然而,就在他即将跳湖之际,突然间,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大师的房子,手里仍端着茶杯靠在嘴边。虽然他刚才已经历了一辈子的生活,但实际上连一刹那时间都还未过去,手中的茶杯还是温的,杯中的茶水也还热乎乎的。
他望着桌子对面的老师,老师点点头,说道:“现在你明白了吧!一切现象都出自于心,而心是空性的。现象并不真实存在,它只存在心中,然而现象也不是虚无的。这就是你要的深刻法教。”
从佛教的观点来看,时间的本质是空性的,就如同空间与在空间中移动物体的本质一样。试图以愈来愈小的单位审察时间的努力,到了某种程度之后,必然会瓦解。你可以利用禅修来体验对时间的感知,试着将时间分解为愈来愈小的单位,直到再也无法命名或下定义的地步。达到这种地步时,你就进入了一种超越言语、超越观念、超越概念的体验。
但“超越观念和概念”,并不表示你的心会变得像空蛋壳一样空洞,或是变得像石头一样愚钝。事实正好相反,你的心会变得更加广阔、开放。你还是会感知到主体和客体,但会比较清楚那是幻相;你会知道它们只是概念,而不是原本存在或客观的实体。
我请教过很多科学家,在现代科学的理论和新发现中是否有任何类似佛教的时间观和空间观。虽然他们提出了很多观念,但似乎没有任何一个是完全相称的,直到一天有人为我介绍了量子重力的理论。量子重力学研究时间和空间的根本性质,探索的基本问题包括:空间和时间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它们的存在是绝对的,或是出自某种更基本的结构?微观尺度下的空间和时间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时间是否具有最小长度或单位?
他们告诉我,在大部分物理学派中,空间和时间被视为无穷无尽、始终如一,而且平稳流畅,是物体移动及事件发生的静态背景。观测宏观物体与亚原子粒子的性质和特质时,这样的假设是可行的,但是在观测时间和空间本身时,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在人类平常的感知层次上,这个世界看起来非常分明、清晰、具体。四条支架撑着一块厚板的东西,在一般的感知层次上,显然是一张桌子。如果是一个圆柱状物体,有着平坦的底部,上方有开口,则显然是一个玻璃杯;如果再加上一个柄,我们也许就会称之为茶杯或咖啡杯。
现在,想象我们透过显微镜在观察物体。逐渐扩大显微倍数之后,照理说,这物体细部结构的影像应该会更分明、更清晰,但事实正好相反。当我们把倍数扩大到可以看到个别的原子时,这世界开始变得愈来愈“模糊”,脱离了古典物理学大部分法则适用的领域,这是量子力学的领域。如同先前叙述的,在微观尺度下,亚原子粒子以逐渐增强的频率,以各种可能的方式四处跳动,突然生起又突然消失。
继续扩大倍数时,我们可以观察到愈来愈小的物体,最后我们会发现空间和时间本身也开始跳动——空间本身逐渐产生微小的曲线和扭转,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显现及消失。这种现象发生在极度微细的尺度,比原子的尺度还要细微,就好像拿一个原子和整个太阳系相比。物理学家称这种状态为“时空泡沫”。你可以想一下刮胡膏泡沫,远看很平滑,近看之下,却是由许多小泡沫所构成。
也许以快速沸腾的水中快速升起又消失的水泡作比喻,更能说明这个状态。在更短的距离及时间尺度上,正如快速沸腾的水蒸发消失为水蒸气,空间和时间本身也失去了意义。这时,物理学本身也开始不适用,因为失去了时间的基准,物理学家根本无法研究物质、能量和物体运动,以及它们之间的相互关系。在这个状态下,物理学家们承认他们根本不知道要如何形容还剩下什么,这种状态可以说是超越了空间和时间的一切可能性。
从佛学的观点来看,量子力学对实相的描述提供了某种程度的自由,但这可能是大部分人都不习惯的状态,一开始时可能感到很奇怪,甚至有点可怕。虽然西方人特别重视自由的能力,但观察事件的行为本身会以随机、不可预测的方式,影响到观察结果的这种概念,所负的责任似乎太过沉重了。相形之下,把自己当作受害者,而将责任或过错归咎于自身之外的人或力量,可就容易多了。然而,如果我们正视现代科学的新发现,我们就应该为自身每一瞬间的经验担负起责任。
这么做虽然能够开创以往无法想象的各种可能性,不过,要完全断除受害者的习性仍旧很困难。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我们开始对自己的经验负责,生活就会变成像游乐场一样,能提供给我们无数学习和创造的机会,个人的局限感和脆弱感会逐渐被一种开放感和希望所取代。我们也会以崭新的观点来看待身边的人,不再把他们当作是威胁我们个人安全或快乐的人,而是体会到,他们只不过是不认识自身本质无限可能性的人罢了。由于我们自身的本质并不会被“是这样”或“是那样”的任意武断区别所限制,它不会只具备某些能力而欠缺其他能力,所以我们绝对有能力应付任何境遇所带来的任何挑战,并在其中发掘自我。
无 常
没有任何事物是永恒的……
——巴楚仁波切,《普贤上师言教》
大部分人都受自己生活所在的社会影响或制约,为不停涌现及变化的心与物质现象贴上概念的标签。例如,当我们仔细观察桌子时,还是会直觉地将它贴上“桌子”的标签,虽然我们已经知道它并非一个单一的物体,而是由许多不同的部分所组成,如桌脚、桌边、桌面、正面和后面等,而且其中没有任何一个部分可以被称为“桌子”。事实上,“桌子”只是我们给予这些迅速生起又消失的现象的名称,因而制造了一种“绝对真实”的幻相罢了。
同样地,我们大部分人都习惯将“我”的标签,贴在一连串肯定我们个人的自我感——即一般所称“自我”(ego)的经验上。我们认为自己是不会随着时间改变的单一实体。一般来说,我们都认为今天的自己跟昨天的自己是同一个人。我们记得自己曾是个青少年,曾经去学校上学,而且认为现在的“我”跟从前那个去上学、长大成人、离家、就业等的“我”,都是同一个人。
但如果看看镜中的自己,我们就会看到这个“我”其实已经随着时间而改变了。去年还不见踪迹的皱纹,或许现在已经出现了,也许戴上了老花眼镜,也许头发已经变了颜色,或根本已经秃头了。从基本的分子层次来说,我们体内的细胞不断在改变,老化的细胞会死去,新的细胞会诞生。用观察桌子的相同方式来检验这个“自我”的感受,我们就会发现,我们称为“我”的这个东西,其实也是由许多不同的部分构成的。这个“我”有腿、手臂、头、双手、双脚,以及内脏等不同部分,我们能认定其中任何一部分确实就是“我”吗?
我们或许会说:“嗯,我的手不是我,但却是我的手。”然而,手又是由五根手指头、手心、手背所构成,而每个部分又可进一步分解成指甲、皮肤、骨头等,这当中哪一个部分可以单独被认定是我们的“手”呢?我们可以这样继续分析下去,一直分析到原子和亚原子的层次为止。但终究还是会面临相同的问题,我们根本无法找到任何可以明确认定为“我”的东西。
因此,无论是分析物体、时间、“自我”或我们的心,分析到某种程度时,我们终究会发现这些分析完全失效,此时,寻求某种不可分解之物的努力终于崩解。就在这时候,在这放弃寻找某种绝对事物之际,我们终于首次尝到空性的滋味——无限、无法言喻的原原本本的实相。
当我们反复思维,制造一个特定的自我感竟然需要具足这么多因素之后,我们对这个“我”的执著将开始松解。我们会变得比较愿意把控制或阻挡念头和感官知觉的企图都放下,而开始能够毫无痛苦或罪恶感地体验它们,把它们从心中经过当作是一个无限可能性之宇宙的显相。如此,孩童般的天真观点恢复了。我们会对他人敞开心胸,宛如花朵绽放。我们会变成更好的聆听者,更能感受周遭的一切,也能更自在、更贴切地回应往昔让我们烦恼或迷惑的情境。也许因为这一切发生的层次是如此微细,我们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发现,自己竟然在一个从未梦想到的自由、清明且充满爱的境界中觉醒了。
但是,我们需要很大的耐心,才能学会如何看到这样的可能性。事实上,也只有极大的耐心,才能让我们“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