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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部分

习禅录影

南怀瑾著作

  编者的话

  本书编辑的完成,首先要感谢净名学舍前期同学们的惠赐。他们留给我们从录音带整理下来大部分的记录,以及各人零星片段的笔记,使我们从断简残编中窥见二十年来断断续续的禅七景象,与怀师的开示讲解。这些记录,久已被怀师所废弃在故纸堆里,认为是不值一提的剩语,但却是我们后期同学们所珍视的语珠唾玉,得之如获至宝。因此,尽心查对整理,极其可能的保留原状。

  本书现在能够呈现在诸位面前,说来也颇不容易,除了前期同学们的记录心血之外,我们又花了半年的时间,才编辑完成。但在出版付印之前,当然先要呈递怀师,请求准许出书。而怀师仍然认为不可。原因归纳为下列五点:

  (一)来台湾二十多年,虽然情非得已,主持了七八次的禅七,但并没有真正提持禅门宗旨。如果把这些记录,当作传统的禅宗法门,反而变成以盲引盲,容易误人,此其不可者一。

  (二)每次参加禅七同参,大多数开始并无佛学影象,更无学佛的基础。而且来自各界各业,年龄、性别、学历、经历、思想、兴趣、种种不同。甚至多为好奇心理,或为带艺投师,已经修学一些道家方术、密宗等法门,统统都不一律。故怀师所开示讲录,观机施教,不免很多驳杂旁芜的讲话,容易产生流弊。三祖所谓:“才有是非,纷然失心。”此其不可者二。

  (三)宗门风格与宗师授受作略,由唐宋元明清以来,一变再变。例如南宋以后,参话头之风头起。清初以来,打七之风大行。日本临济宗的末流,以参公案为主;曹洞宗的末流,以默照为尚。是非纷纭,莫衷一是。怀师为现代人,用现代的方便设施,似皆大相径庭,容易发生人法意见。此其不可者三。

  (四)宗门自南宋以后,大慧宗杲禅师、扬州田素庵居士,皆喜手执竹蔑接人;怀师在禅七时期,常用香板作为主七的方便。可是有些学人,已经学习用香板的皮相方便来接引初机,这一香板子禅,实在流弊太大。此其不可者四。

  (五)现代学术思想,茫然紊乱。佛门派别意见,更如水火之不相容。怀师二十多年来,虽然没有闭门谢客,但深自韬晦,与诸方从来不通往返。直到目前为止,足以入室盘桓的友人,仍然寥寥无几。然而爱恶不同,引起别人太多的烦恼。如果此书问世,更成话柄。禅非禅,道非道,恐怕使别人带来更多的嗔恨,何苦多此一举。此其不可者五。

  尽管师意如此,但我们的编辑工作,虽说不是昼夜辛勤,至少绝未懈怠。因此,改变了怀师的初衷,最后终算付之一笑。我们便以笑骂由他笑骂,高兴自我为之的心情,决定了付印。

  不过,有一件非常抱歉的事,就是对诸位曾经参加过禅七的同参,问答对话,以及当场事实,尽量保留原来情况,但都不敢直用本名。因为事先并未征得同意,所以只有以姓氏为准。而且怀师向来谦虚,认为大家都是朋友,并没有一个真正的学生,所以我们也不敢擅自做主。因此,在此特致歉意。让我们套用一句俗话来说:敬请原谅。

  南师怀瑾禅七讲录汇编

  时间:一九七五年一月二十七日至二月二日农历岁次甲寅十二月十六日至二十二日

  地点:台湾省高雄

  记录:古记

  事前讲话--元月二十六日(农历十二月十五日)晚间

  玩马戏之喻

  诸位,我现在先报告这次“禅七月筹备经过。这次的禅七可以说是非常的偶然,也可以说是非常的不偶然。过去有很多次的禅七都在北部---台北、北投这一带举行。以前在大陆上,则有很大的规模。在此不说了。

  我们最近发现没有办法打禅七(打是虚字)。因为没有场地,所以,只好马马虎虎,大家凑合拢来打坐。往年都是在农历正月初二到初八,七天。

  今年,有位刘居士跟我讲了好几次,要发动打七。一方面是她自己曾经参加过禅七,承受到佛法的利益。另一方面,她有个动机想为大家,就好像自己吃了好吃的东西,也希望人家尝尝。第三个原因是为了她的一位朋友陶小姐。所以她要求我打七。她前后讲了许多次,我始终不赞成。第一个是因为没有场地。第二个是所谓打七,就是我在玩马戏(各位七天以后或许可以看出来)。我就是马戏团的猴子。而且是在卖命,七天下来,精疲力竭。每年打七完后,我都要疲病一场。这种事情不干了,老了,不玩这条命了,也不想演马戏了。

  去年十月,我到这里来演讲,发现大悲殿里还可以用来打七。回去以后,就跟青年同学偶然漏了这个消息。刘居士就抓住这个话。可惜大悲殿在高雄,若在台北就好办了。高雄那么远,谁去啊?而且,大悲殿是个大道场,给我们打七---那要“关门闭户掩柴扉”啦!我说那不能办。她说只要您答应,和尚那里我们会磕头求他。后来,她天天逼我,我被她逼得没有办法,就说:“好嘛!你去办嘛!”她走了以后,我告诉年轻的同学们:“她好罗唆!把她打发算了,骗她一下。”结果,她不受骗。后来,找到了和尚。和尚大慈悲,满口答应。而且说:“最好了,你们到这里来,要怎么办,就怎么办”。这么一来,我推不掉了。自己搞了一个圈自己套上。所以,就搞成了这一次的打七。

  起初我就讲,绝对不准漏消息。一漏消息,在台北要参加的,几百人也有的。如果你们山上再一漏消息,几百个人看一个猴子在玩,这个受不了。原来预定在台北最多三十个人。结果,封锁消息,也有五十多个人。这次,和尚也帮上忙了,也没有透露消息。最后凑合起来,一共一百多人。

  在表面上看起来我是嘻嘻哈哈的。其实,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为什么沉重呢?在这七天当中,不像普通的学校,也不像一般的训练。诸位的身心性命---生理的健康,心理的平安与宁静,甚至于希望在这七天中有所成就,每一个小动作,每一个生活上或身体上的小病痛,我都要挑起责任。当然,并不是诸位要我挑,而是负责打七的主持人的责任所在。所以,过去我打七就像带部队一样,和大家睡在一起。而且,我半夜还要起来,看看每个人睡得好不好,若有什么不舒服的,马上作准备。

  所以,这次的因缘,发动者是刘居士,成全者则是和尚。和尚的确大慈大悲。尤其今天到这里一看,我早就想到了,这的确给他们找麻烦。今天看到你们诸位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已经忙了好几天了。到现在为止,可以说已经忙出了一点头绪来。以上所讲的是事务性的报告。

  我们这次参加打七的,半数是出家人,半数是在家人。在家人的年龄从十几岁开始,现在我还不确定,可能从十三四岁开始(还有两位小朋友要来,可能是来玩玩的)。一直到七十几岁,男女都有。就教育程度而言,从小学一直到博士、当大学教授的都有。职业,党、政、军、经、士、农、工、商各界和外国学人等。还有出家的同学们。你们所填的资料表,我都看过了。在我看来。你们的身体都不太健康,至少比我差。虽然我的年纪比你们大,可是还比你们健康。要如何使你们的身体健康,也是包括在这次打七的目标以内。那么,在年龄、职业、教育程度差别这么大的情况下,与历年打七的方法又要不同了,又要变了。我的方法是没有一定的。号称为禅宗的打七,你们不要上了我的当。我才没有禅呢!骗诸位来玩玩,耍七天把戏给你们看看,这是有的。若说一定有什么道,我自己都不知道“道”在哪里。不过呢!至少可以帮助诸位向“道”这个路上去找。

  打的什么

  那么,所谓的“打七”是什么意思呢?“打七”这个名词,打是土话,没有意思。打七就是七天用功。我们讲惯了,就叫“打七”。好像打坐,有很多人跟我讲最近“打”得很好。明明是坐得很好,硬是要讲“打”得很好,不知道是打谁?这个“打”是虚字,但是一般人喜欢用虚字,就说“打”得很好。后来,我就把“打”和“坐”分开了。有些人爱打牌又学打坐,我就问:“你打得好?还是坐得好?”打是打牌,坐是打坐。你千万不要说打得很好,我还以为你在打牌呢!打七就是拿七天来用功做功夫,号称“克期取证”。打七就是克期取证。释迦牟尼佛当年在菩提树下,发誓若在七天之内不成道,不离此座。不成道的话,坐死算了。打七就是效法本师释迦牟尼佛的这种精神。并不是来这里好玩的,不是来这里吃几个素包,吃几餐素菜的。在山下荤菜吃多了,哎呀!素菜很好吃,多吃几碗饭。那不是打七,那是“大吃”也。

  那么,后来禅宗在什么时候兴起“打七”的呢?在中国唐、宋以后,禅宗流行。在禅宗的丛林制度下设有供修行的禅堂,大的禅堂比这个大悲殿还要大,可以容纳几百人;小的很小。经过几十年打坐参禅,还不能悟道。因此,每年到了冬天最冷的时候,发动“打七”。在七天里,昼夜不停的用功,舍身行道,非要找出一个东西来不可,这是禅宗打七的开始。

  所以,打七是非常严肃、非常严重的事,并不是好玩的。而我们今天的打七呢?有些人对于佛法半个钟头都没有学过。打坐呢?半个钟头都没有坐过。打牌倒是有经验,打是打过,坐是没有坐过的。而我们今天要举行“打七”,你看怎么办?

  过去在大陆上打七,禅堂的建筑是古式的,进去以后,使人的心理很安定,但是空气不流通。一到了打七的时候,丛林里所有的修行人都来参加。为了加紧用功,一天吃六七餐。这时候,不“过午不食”了。尽管吃,三餐之外,还有点心。吃了好用功。有些外面来的云水僧听到打七,赶紧挤进来。进来干什么?一天有七顿吃的,包子、馒头、面。吃得打坐的时候,上面呃--打嗝,下面嘟--放屁,哎呀!那个禅堂坐了一两百个人,上打嗝下放屁,那真是“五味俱全”(哄堂大笑),腿痛得冷汗直流,也不敢动。到处都有拿着香板的监香,随时走动。虽然不正式打你,也碰你一下。那真受不了。后来我不叫它打七,吃它“打气”,气死了的。老和尚拿着香板到处转,七天里难得跟你讲些什么。我这个打七,明天你们就知道了,我是在卖命的。禅堂里的老和尚难得出来给你开示一下。他老人家高兴,晚上出来坐在上面。“这个法门啊--谁是我啊--羚羊挂角无踪迹,一任东风满太虚。下座!”这就叫开示。我说这是打七吗?这是气死人的。这种教育会教育出人来,我不信。行香的时候,目不斜视,尽管走路,好几枝香板一起打下来,哆--站住。那个声音又不好听。哦!你当心哦!明天我那个香板拿在手里,你会害怕的哦!我绝不在地上拖一下,干什么嘛!没有用。我是香板硬是打下来的哦!说不定就打在你们身上,不是有意打你的,这是说笑话。这是我当年看到的打七,我说这不是糟蹋人吗!后来,我就了解了打七的这个法门太好了,七天下来,无论什么人,多少总有点成就,有点心得。如果这样的教育学教育不出人来,那还像话!不过,方法的确要改。尤其房子的建筑要改。像我们的大悲殿,上面的窗子一打开,你们再打嗝放屁,我也不怕了。但是,你们要注意哦!大悲殿里有一万尊菩萨,有时候要客气一点啊!实在忍不住,菩萨慈悲绝不责怪,这个东西没有办法,这是生理问题,千万不要像学道家的人,连屁都不敢放,怕放了屁,会把元气漏了(哄堂大笑)。有一个学密宗的,硬是忍着不放屁,搞得面黄肌瘦。我说这不得了啊!这是大便中毒啊!瓦斯中毒啊!这是不可以的。我们的打七也是禅宗的打七,精神和原则与古老的是绝对的一样。方法不同,方法随时在变,我几乎没有一次打七不是因对对象而变的。这次要怎么变,我现在还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等到明天,香板一拿到手上的时候,只好求菩萨帮忙,菩萨叫我怎么办,我就怎么办。我现在心中真的没有主张要怎么办,没有妄心去想,这完全是要由真心流露出来。

  自从禅宗的打七兴起以后,中国各地的佛教都兴起了打七,念佛的打念佛七,念观世音菩萨的叫作观音七,什么七什么七,七七八八的,多得不得了。这些都是由禅七来的。禅七的精神是如此。所以诸位由各方面来的不同,有些是我的朋友,是我哄他来,引诱他来的。事实上,不是引诱他,而是为他好,如此人生一辈子,如何求得安身立命之处。功名富贵一切世间法都是靠不住的。这句话诸位年轻人说不定讲得比我好。但是,说老实话,你们还不晓得世间法真正靠不住,自己没有在里面打过滚。像我们是滚过来的,世间法真是没有道理,不学佛也空掉了。那么,在这一百多个人中间,有些是来试试看的,有些年轻人听到禅,是来玩玩的。甚至于有的学佛学了几十年的。问我说没有参过禅,没有参过话头,怎么办?哦!禅宗一定要参话头不可?莫名其妙!都是不懂。这一次的打七是禅宗的打七,但是不一定是参禅参话头。为什么呢?不管你是念佛也好,参禅也好,只有一个目标,就是自己如何见性,自己如何成佛。

  诸位今天到这里来参加禅七,在这七天之中,一定要万缘放下,而且要拿出一种精神来, 有受骗的精神。我先告诉大家,我是个大骗子。“这个家伙到底骗些什么东西?老子偏要摸个清楚。”要有这种精神。在这七天里,只有我对,没有你对。只准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禅堂里不准抽烟。在禅堂里,我说你要怎么样,你就得怎么样。所以,我要求各位,要以上当的精神来准备受骗。人生一辈子哪里不受骗?你上了当,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我告诉你,我是个大骗子,希望你瞪起眼睛来受我七天骗。这是好汉才做得到。你要有本事肯受七天骗才行。

  这是什么道理呢?佛经上有这么个故事。有个大居士学佛很诚心,自己想成道,就常年在家里供养了三个法师。有两个是真得道的罗汉,天天给这家人讲经说法。有一个是骗饭吃的。因为三个都是出家的,,另外两个朋友看他蛮可怜,所以带他出来。这个就在那里混,混碗饭吃。有一天,这两个罗汉故意开他一个玩笑,不是故意要害他的。就说我们两个走半个月再回来,看他怎么办?居士家中天天晚上有师父替他们讲佛法,已经好久没有听了,看他又没有走,就请他来讲。他也没有办法,都是供养的法师嘛!没有办法,只好上座。一家人就跪在下面等。好久好久,他在上面被逼得没有办法,他就叫“苦啊!苦啊!”他是讲不出来的苦。下面人一听,这个师父才讲得好,简单地告诉我们人生苦啊!苦啊!这个师父真讲得好。再等,这个师父可能还有好东西。他看看下面都不动,又叫“哎呀!真苦啊!我的天啊!苦啊!”大家给他叫了几声苦,可真悟道了。悟道以后,有了法眼,一看,哎呀!原来这个师父还“莫宰羊”(不知道--闽南语)呢!他还是个混饭的凡夫呢!我就是那一个人,你们只听我叫苦,在听我叫的中间悟进去,大家都有好处。我的确没有道。我也是跟着大家到山上来,骗顿素菜吃吃。(众笑)

  所以,诸位既然来到山上,在这七天以内,无论如何一定要万缘放下,天下没有丢不开的事。我家里才丢不开呢!我只有两个小孩在家,家里没有人照应。我那个小孩还想跟我来,我说不可以,你要帮姊姊看家。我也丢不开,我也有很多事。我都舍命陪君子,丢开来陪你们玩,有什么丢不开呢?假如昨天死了,看你丢得开丢不开?天下没有丢不开的事。要拿出这种精神来。不要以为是来参加我南某人的打七,换句话说,要我耍七天宝给你们看呢!这是诸位要注意的。

  至于作息的时间,请林居士为各位报告。等一下报告,现在时间还没到。

  在生活起居方面,给大家分了组。每一组有一位稍微有过经验,曾经参加过打七的人,为各位服务。所谓服务者,就是人多了,我照顾不过来,现在有一百多个人,我又没有三头六臂,所以只好分发出去,请他们照顾你们。若有小问题,可以找他们。大问题可以来找我。至于分组的情形,事务性的,等一下再报告。

  在这七天中用功的方法,明天早晨再慢慢带领大家,不管诸位是学净土的也好,学密宗的也好,学禅的也好,我向来都是带领大家老老实实的用功,如何打破自己生来死去之疑,如何找到自己身心性命之根本所在,拿禅宗的术语叫“明心见性”。能不能明心见性,那要看你们诸位了。我只是在上面叫“苦啊!苦啊!”的法师而已。

  另外在每堂坐三十分钟以后,有所谓“行香”。也就是经典所说的“经行”。行香的时候,大家下来绕着这个大殿走,迈开大步走,两手甩开,眼睛看着前面。在行走中间,我会打香板,“啪”的一声。现在我先打给你们看。否则,明天你们吓住了,那我怎么办?“啪!”就是这样,听到了吧!你看!我打还会跳起来,又跳回我手里来。听到了香板响以后,你们就停在那里,站着。这些话先向诸位交代,香板也给诸位看过一下,香板是不会打人的,放心吧!现在,大家可以回房休息了。

  第一天——元月二十七日(农历十二月十六日)

  生来死去之疑

  你们要学禅,很好。

  禅,是一切佛法的基本。人家说我是禅宗,那才笑话呢!天地良心,当着菩萨的面前讲,我一宗都不宗。那我是干什么的?我是学佛的人。释迦牟尼佛的经典几时给你说过宗派?这都是后人门户之见,自生烦恼。这是个大问题。

  在这七天当中,你们什么功夫都不要用,过去学什么方法也都不要管。现在参个话头试试看。你心中有一件没有了的事,“生从哪里来,死往何处去?”这个话头也可以。话头不要念。比如我们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那是念,嘴里念。参话头并不是叫你在心中念。就是有一个问题在心中没有解决,随时去找“谁是我自己?”“谁是我?”“我是谁?”这样也可以。这两个话头随便你挑。

  回转过来在心中看。我这个思想一来,它是怎么来的?哦!想吃包子。嗨!肚子饿了,找到了。肚子为什么饿了?体力不能支持。体力为什么不能支持?打七打累了。为什么要来打七呢?哦!上当了。为什么要上当呢?哎!听他们说的嘛!为什么听人家说呢?因为要学佛嘛!为什么要学佛?我想嘛!为什么要想呢?这样一路追问下去。所以真正学佛参话头,是科学的,是怀疑的,以怀疑求实证。并不是叫你盲目迷信。你说我晓得死掉以后有六道轮回,我还说八道轮回呢!或许只有五道半呢!这是佛那么说的,不错啊!那是佛说的,你看到啦?佛也要你成佛呀!你自己也要看到,要去实证。

  你身哪里去?而且六道轮回中间,你有把握吗?你说我今天到某人那里去投胎,找某人当妈妈,你有把握吗?或是你认为这个妈妈不好,再找另外一个,像住房子一样,找个合适的,你做得到?所以喽!自己生命的来去都不知道,这不是问题吗?这不是话头吗?话头者,问题也。这是个大问题。怎么去找呢?走!走两步再说。慢慢找!走!(行香)我在哪里呀?那个“真我”有没有?这个是假的啊!这个一定要死的。

  啪!(香板震响声)怎么去找呢?简单得很。先从心念去找。我们现在不是在这里打坐吗?打也好打,坐也好坐。两条腿稍微难受一点,这两个家伙也好办,哄哄它就是了。它麻了,就起来走走。走累了,就停下来坐坐,那不是很好办?最难者就是心念无法平定,无法清净。现在先不要管生与死,先管心念。思想、感觉怎么起来?腿痛了,我晓得,怎么晓得?而且念头像流水一般地过去,过去就过去了,留也留不住。观察这个心念,不管善念、恶念,它都留不住。你看看它的根源,这个念头还没有起来以前,那一段,那一段是什么样子?找找看。或者是念头过了以后那一段,看一看,是什么样子?先这样办。先念头的事情了一下,真找到了念头的来源去处,然后自己也能够作了念头的主,不听它骗了。要不起妄心,就定住了。

  慢慢来,第二步再找“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就方便了。话是这么讲,话是很简单哦!现在你们试试看,先把自己的心念找出来。这不是叫你们用妄想心唷!这可不是叫你把心守住不动,抓得紧紧的。不要像有些练气功的,把呼吸在丹田守着,有些人作观想啊!有些人念咒子,那都好办。那都在用心嘛!我们生下来一辈子都在那里妄用心,用心惯了,蛮好办。现在反其道而行,叫你不要再用心。看看能起用心的“能”在什么地方?你说“能”在电力公司,错了。

  先把心念观照一下。这是上午第一枝香供养诸位的办法。上座!

  看看“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为什么佛要说“不生不灭”呢?

  有一年打七,我叫大家参“释迦为什么拈花?迦叶为什么微笑?”我的孩子也跟着去打七,他打坐就笑起来了。后来他告诉我:“迦叶尊者大概肚子饿了,想吃包子,看到包子来了,就露开牙齿一笑。”这么说了以后,他又讲:“这个问题更难懂了,不参了。干脆,先来了生死。”生死如何了,了生死并不是像一般学佛修道的以为人生太苦,不来了,以为这样就是了生死。你有本事来吗?你说要生就生,要死就死,你做得到吗?你说自己功夫作得很好,观想有菩萨现前,有光,任督二脉都打通了,八脉都动了,你动了有屁用!你说你气脉打通了可以不死,你试试看!你说自己观想得好可以不死,你试试看!所以“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的确是个大问题。本师释迦牟尼佛为什么出家?就是要了这个生死。他看到了人生“生老病死”四大过程,死了以后,又到哪里去?就是要找这个问题。要找这个问题,所以我们要打七,所以要你万缘放下,专门来对付这个问题。

  南宋有位大慧宗杲禅师,对南宋影响非常大。他和岳飞也有间接的关系。秦桧想害岳飞,就想非把这个和尚先弄掉不可。

  唐宋时候的出家和尚不比现在哦!要考试的唷!一个人精通了一部经典或一部论,通过了考试,考取了,政府发一张文凭给你,这个文凭叫作“度牒”。拿了度牒,再到庙里去出家。并不像现在要出家就出家。当然,有一度国家经费不够,打仗打得太多,军费用得太多,所以有一度出卖“度牒”。只要你拿多少钱来,随便发张度牒给你。然后,你兵役也逃掉了。政府上了正轨的时候,出家就须要考试。大和尚、丛林的方丈也不例外。那时候的方丈,还是政府恳请来的,像请大学校长一样的请过来。

  (编者附记:晚唐时,一度敕僧尼试经不通者,勒令还俗。李章武主试僧时,一僧自说专修禅观多年,不能通经,李就放他自便,准许还山修行,并且赠 说:“南宗尚许通方便,何处心中更念经。好去苾刍云水畔,何山松竹不青青。”)

  大慧杲就是个大和尚。秦桧要害他来打击岳飞。你看看禅宗语录里的大慧杲语录中,充分流露了忠贞爱国之情,以及爱国家、爱民族、爱人类的思想。秦桧就把他加上罪名,贬到广州充军。大慧杲就翩然穿上犯人的衣服走了,到广州去。这一走啊!和尚、尼姑、居士等一万多人跟着他,送师父到广州。这一下把秦桧吓坏了,这个老和尚一走,竟然有一万多人连家都不要,跟着他走。谁来供给他们吃呢?嘿!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胖和尚,反正吃饭的时候,大家都有得吃,不管有多少人,到时间就有饭吃。据说这个胖和尚是弥勒菩萨的化身。

  这位精通儒、释、道三教的大禅师说:“出家人修道容易,在家人修道难。”为什么说出家人修道容易?出家人外面没有魔障,没有老婆儿子,什么都不要负担,一心做功夫,所以容易,在家人开眼闭眼都是冤家冤鬼,好不容易啊!所以他说出家人做功夫是靠里面打出来的,容易是容易,力量太弱了。在家人是靠外面打进来的,这个力量就大了,虽然是辛苦,但是打成功了,根基就稳了。这些话可不是我说的哦!是这位大慧杲禅师说的。所以,你们几位在家的居士,今天到山上参加打七,一定要万缘放下。古人有两句话“田园身后事,妻子眼前冤。”田园身后事,你的功名事业财产,死后的事情,为什么替别人弄呢?目前的老婆儿女都是冤家、冤鬼。现在好了,在这七天里,逃开了这些冤鬼,跑到这里来,跟在和尚后面享一点清福。田园身后事,妻子眼前冤。有些年轻的,还没有找到冤家,还想得很呢!不要慌!哪一天冤家碰到你,你跑都跑不掉。现在赶紧趁没有冤家的时候,好好用点功,将来和冤家打交道,还有点本事。相反的,以女性来说,那就是“夫子眼前冤”,那不是孔夫子哦!走!放下眼前冤吧!

  啪!(香板)什么“田园身后事,妻子眼前冤”?说得太远了。田园身后事,这句话还马马虎虎,暂时保留。妻子眼前冤,可要改了。怎么改呢?情感放不下的人,就是“情感眼前冤”,名利心放不下的人,就是“名利眼前冤”。哼!眼前冤家多得很呢!满眼都是,都是缠着你的。管你学什么宗,就看你能不能把这些冤家摆下来。你说我出家了,没有妻子儿女,也没有什么情感。嘿!有一个东西,“烦恼眼前冤”,心里头闷闷的,总是不太舒服,这就叫烦恼。烦恼并非只是痛苦,心里总是有点事,不晓得为什么,莫名其妙。或者是闷闷不乐,或者情绪不适,这叫“情绪眼前冤”。要把这些放下,才叫出家,才叫学道。哎!说多了,我一个包子抵不住事的。上座!

  铿!铿!铿!(引磬声)什么都不好,唯有这个磬声最可爱。引磬一敲,就可下座。诸位菩萨啊!这一堂只坐二十分钟,多占便宜!不然,我看莲花一瓣一瓣要掉下来,莲花宝座要垮下来了,所以,赶紧敲磬。你看!两条腿都拿它没办法。此时最可爱者,其唯引磬之声乎。(行香)

  “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古人说:“来时欢喜去时悲。”孩子生下来,一家人高高兴兴,当然欢喜。到死的时候,统统哭了。“来时欢喜去时悲,空向人间走一回。”没有悟道以前,没有参破生死之疑以前,都是“空向人间走一回”。我们这一次打七,从台北像发了疯似的,闹了一两个月,东搞西搞。到了这里很高兴,和尚还放鞭炮欢迎你们。如果七天下来,毫无成就下山,那就“来时欢喜去时悲,空到此山走一回。”所以,要好好用功,随时随地照顾自己的念头。

  先不了生死了吧!先了心。先把自己的心念了了,扩而散之,就可以了生死。生死一了,扩而充之,就可以了宇宙的生命。就知道这个宇宙是怎么开始,就知道这个生命怎样起来的。那你才真正认识这是什么东西。什么唯心唯物,讲它是物,早就错了。讲它是心,不是思维妄想之心。你说我学宗教哲学,这个理论我懂。那有个屁用!你受了自己的骗,你晓得哪个理论靠得住?哪个理论是从你的妄想来,你的妄想本身就是问题,你自己本身都做不了主,所以,佛法、禅宗不和你谈理论,要你实証。身心皆空,你空一下看看!两支腿熬不住的时候,你说四大皆空嘛!嘿!有两大不空,左腿右腿不空。怎么“四大皆空”啊!说理容易修证难。不是开玩笑的。所以,现在下命令啦!从这一刻开始,大家不准说话。吃饭的时候,也不准交谈。除了办事人员不在此限,其他的人不准说话。哪有那么多的闲话?讲了一辈子闲话,这几天还要讲闲话?没有什么好交谈的,就当作自己已经死去了。不准说话哦!谁犯了这个清规的话,谁也不来管你,自己管理自己,自己到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尊前跪着。自己管理自己哦!走!(行香)

  “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你说你懂了,那是你乱想的,自己以为懂了。那是你的妄想。不是的。妄想也放不下,两条腿也降伏不了。你看!看你有多大本事,连自己都对付不了。当然是有原因的啦!原因慢慢再告诉你。

  不准说话并不难。当年我上峨眉山闭关,我写封信给我的朋友,我说禁语,准备三年不说话。结果,我那个朋友回我一封信,那才妙呢!他说恭喜恭喜!希望你能做到“心声”都不响了。自己内心都不说话了。嘿!这就是禅宗的棒子,他写这一封信就打我一棒。嘴巴不说话容易,自己心里还在那里说话。自己还找两三个人说话。有时自己还跟自己谈起恋爱来呢!自己想着自己,另外还想个对象,两个人怎么谈,又想到对方怎么笑。“万法本闲,唯人自闹”啊!这是佛经上的话,怎么样去体会“万法本闲,唯人自闹”呢?我现在把我那个朋友送我的棒子再送给你。若做到“心声”都宁静了,那就差不多了,有点希望了。

  结果,两三年不说话,我闭关出来一开口讲话,没有声音,哑了。糟了,这下我完蛋了,变成哑巴了,只嘴巴动,讲不出声音。后来我才晓得,原来是声带不用的关系。也就算了,不理它,慢慢又恢复作用了。现在,声音还大得很呢!另外有一度,我讨厌自己那么喜欢读书搞文字,我就把书本丢了,文字也不用,把每个字每句话,以及佛经上的每句话,都忘得干干净净,硬是把它丢掉。丢了三四年以后,结果,拿起笔来写信,都是别字。我说完了,这不是又要重新读书!我才懒得管。要用就用,要放下就放下。一提起来,什么都在。“何期自性本自具足”!能空便空,能有就有,那才是本事,大丈夫提得起放得下。我这些都不是理论!都是经验中体验来的。空话白讲没有用。也不是吹给你们听!这是告诉你们这些经验哦!

  很多朋友都说我书读得多,什么都会搞。我常常告诉年轻同学,我说我是最懒、最不读书、最调皮的一个人。但是,为什么我懂得比你们多?我的书不是读来的。只要你懂了这个心地法门,那些没有看过的书,我只要拿来一翻,唔!我好像看过的,前后一翻,这本书就看过去了。尤其是古书,只要书名一看,似曾相识,翻两页一看,不错,我晓得啦!所以,这个心地法门,有如此大的妙用。只要你真能够放得下,万法俱在。所以,佛不是吹牛,经云:“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你说他怎么会的?只要明白了这个东西就会了。你不要以为读书就会了,不要说读一辈子,读万辈子,你试试看!“佛能通一切智,彻万法源。”走哦!(行香)

  啪!(香板)“万法本闲,唯人自闹。”上座!

  我替你们祈祷祈祷,阿弥陀佛啊!帮帮忙啊!他们的腿啊!

  壳!——壳!——壳!——(木鱼声,开始上座。)

  铿!——铿!——铿!——(引磬声,下座行香。)

  啪!(香板)——(静默许久)

  动也是定。静也是定。要体会这个道理。你看!阿弥陀佛的塑像,很少是坐着的,都是站着的。站也在定中。在定中,化身百千万亿;在定中,起般若智慧光,普度众生。阿弥陀佛的像都是站着的,永远站着。你看!我们对面的这一位老人家——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他也是站着的。大概也站了好几年了吧!也没有人给他敲引磬。所以,站着也在定,只不过换个姿势而已。千万不要下了座一走路,噫!心里也走起来了,那还玩个屁!那不是空到此山走一回吗?动也定,静也定,坐也定,等一下吃过午饭午觉,睡也定!

  这个上午过去了,告诉你——还没有开始呢!上午只是逗着大家玩玩。上午啊!各位刚刚到山上来——心都还没有收拢来,有些人身一山上来了,心还在山下呢!有些人身在山上,心早就跑到山下去了!所以,心都还没有捡回来呢!等到午饭给你们吃饱了——觉也睡够了,下午可有苦头吃啦!准备哦!等一下饭吃饱哦!觉睡好哦!下午慢慢开始上路了,而且我们的七天很可怜,只有六天半——那半天就要赶回家去了,空向人间走一回去了。现在已经去了半天,剩下只有六天,连夜里都算上去,只有六天了。好好用功哦!现在离吃饭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自己自由活动,但是,不准说话。下去休息。

  好个谜语

  上午等于我们这次打七的预备工作。可是,上午玩一下,下午睡过午睡起来一看,还坐得蛮像样,蒙殿里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加庇,都坐得不错,好!有办法!

  上午所作的,是先纠正你们的外表——坐相、坐姿。外表有什么重要呢?很重要。“行端表正”这是千字文上的话。外表端端正正,就影响内心,身心内外互相影响。这也是道家密宗所谓气脉的关系,气脉也是外表。不要把气脉当成佛法,当成道。不要搞错了。可是,“行端表正”不能说没有关系,大有关系。所以,上午是做这种事。后来,你们不是要学禅吗?听到禅,就想到“参放头”。这是毫不相干的事。禅并不完全是参话头,但是,也不离参话头。参话头也不见得就是禅。已经给了各位一个很大的话头。假如真的参通了,不成个佛菩萨,也成个阿罗汉。恐怕不容易参通。什么话头?“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

  什么叫“参话头”?大慧杲禅师的语录,讲参话头讲得最清楚,可以参看《指月录》第四册,他说“不用搏量,不用注解,不用要得分晓,不用向开口处承当,不用向举手处作道理,不用堕在空寂处,不用将心等悟,不用向宗师说领略处,不用掉在无事甲里。”不准你用思想,为什么不准用思想?你用中国哲学西洋哲学的理论来作注解,没有用的,跟生死不相干,所以不准思量,不准忖度,就是不能够猜猜看。不能用古人语句佛经来下注解。哦!生是这个样子,死是那个样子,这个哲学是怎么讲的,宗教又是怎么讲的,庄子是怎么讲的。结果,搞了半天都不相干。也不要在心里头念,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生从……这是干什么的?这不是参话头,变成了你心里在唱歌。生从何处——来?死——向何处去?这是唱歌。唱了半天,有屁用!参话头就是心里有这么一件事,一件没有了的事摆在心上。

  真破了生死的疑团。什么戒呀!定呀!慧呀!什么九次第定呀!什么十地菩萨的功夫,一起都到达了。成了佛,也不过是了生死。谈何容易啊!一个凡夫众生就想达到佛境地,就想了生死!但是,此事非了不可,不了的话,“来时欢喜去时悲,空向人间走一回”。

  现在,话头已经给了大家,但是,怎么上路呢?问题来了,这又是一个话头。话头里钻出一个话头。我现在坐在这里不好,心里又乱,腿又痛,怎么办?你说么办?从何说起呢?我想想看!先走吧!走!

  莫名其妙的禅

  啪!——(静默)

  对,屹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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