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牛和自身两者都超越了
8.牛和自身两者都超越了
「鞭索人牛尽属空,
碧天廖廓信难通。
红炉焰上争熔雪,
到此方能合祖宗。」
鞭子、绳索、人和牛都融入了虚无。这天堂是那麽广阔,没有讯息可以玷污它。在一堆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一片雪花怎能存在?这里有创始者的足迹。平庸离去了。
头脑没有了局限。我不追寻开悟的状态。我也不留在没有开悟存在的地方。因为我不在这情形中徘徊,眼睛看不见我。如果几百隻鸟儿在我的路上撒满鲜花,如此的讚美毫无意义。
格特鲁德.斯坦(Gertrude Stein)奄奄一息。忽然她睁开眼睛问围在她身边的朋友:“答桉是什麽?”这是无比美丽的,几乎是一个公桉。问题尚未提出;她问:“答桉是什麽?”当然,没有人能够回答它。他们面面相觑。他们甚至无法理解她的意思。需要一位禅宗师傅,某个能够从他的心灵作出自发的、当下的反应的人。某个能够开怀大笑,或叫喊,或做些什麽的人,因为这样一个问题--答桉是什麽--无法用语言来回答。
斯坦是说问题是这样的,它是无法表述的,但还是有问题,那麽答桉是什麽?问题是这样的,它是无法说出来的。它是那麽深,它无法被带到表层。但它还是存在,那麽答桉是什麽?问题是这样的,它是不能与提问者分离的,好像提问者的整个存在成为一个问号:答桉是什麽?
他们面面相觑。他们完全不知道怎麽办。他们一定想:这个临死的人疯了。当问题没有提出时就问“答桉是什麽?”,一定是疯了,莫名其妙。没有人回答。没有人有足够的觉知来回答。没有人反应,因为事实上那儿没有人会反应。没有人如此当下地去反应。
“那麽”,她坚持说:“问题是什麽?”接着又是沉默。别人怎麽能告诉你问题是什麽呢?她显然是疯了。她显然已经不再正常。但问题是这样的,不可能说出它是什麽。当你说的时候,你违背了它。当你用语言表达的那一刻,它就不再相同。它就不再是心里有的同一个问题。一旦它被文字化,它就成了一件头脑的东西。它看上去几乎是琐碎的,几乎是表面的。你无法提出终极的问题。一旦问了,它将不再是终极的。
只有一位师傅明白她在说什麽。她是一位美丽的女子,一个美丽的人,心领神会。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在这个公桉里开花了。你一定听说过她那句几乎成为陈言滥调的着名的话: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关于玫瑰,除了说它是一朵玫瑰,没有什麽可以说。你能够说的关于它的一切都将使它虚假。它只是以它那不同寻常的美丽,以它那莫名的芳香,作为一个事实存在着。你无法将它理论化。无论你作什麽推论都将是关于别的什麽的,而不是关于这朵玫瑰的;将是一种镜子里的映象,不是真实的东西。
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没有什麽更多的可以说。当你说: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时,你什麽也没有说。如果你去一个逻辑学家那里,他会说这是同义反复;你在毫无必要地重複相同的词。你没有说任何东西。而在说:没有什麽可说的。
“那麽”,她坚持说:“问题是什麽?”沉默依然没有打破。没有人能够作出反应。
你可以不断地思考生命与死亡,你可以不断地製造许多理论和虚假,但整个的哲学只是垃圾。生命依然没有回答,死亡依然没有回答。在那一刻,斯坦在问生命与死亡;关于那生命,也关于那死亡--关于终极,关于基质,关于你生命的基础。她在问:我是谁?但哲学家没有回答。哲学家曾试图回答;几个世纪的思考和推测,但整个努力是空的。
奥马尔.卡亚姆(Omar Khayyam)说:“我自己年轻的时候确实经常急切地去医生和圣人那里,听到了关于这个那个的伟大论断,但从来没有从我进去的那扇门出来。”
关于这个那个的……许多论断,许多推理,但说来说去,从来不在点子上,旁敲侧击。许多兴奋的推断进行着,什麽也没有出来。看来只是卿卿抓狐。没有什麽会出来,因为生命不是哲学问题。任何只是哲学的答桉将不是答桉。生命是存在。只有一个存在的回答能够满足你,不是一个别人给予的答桉;不是一个由头脑编织的、製造的答桉;不是一个从经文里借来的答桉,而是一个在你的生命中产生的答桉--开花,茂盛,把你的整个存在带入一种明白的状态;让你完全地觉醒。那将是一种实现,不是一种答桉而是一种实现,不是一种答桉而是一种启示,不是一种答桉而是一种体验--存在的。
这就是十牛图的整个故事。探寻是存在的。禅是最为直接的方式。它直接地走向目标。它从来不东奔西走,它从来不绕来绕去。它不是旁敲侧击;它就像箭一般直接。
西方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路德维格.维特根斯坦(Llld-wig WittgEnstein)非常接近禅的方式,他几乎已敲响了门。他说:不是世界上怎麽会有神秘事物,而是它存在。世界存在,是真正的奥秘。不是怎麽会有你,不是你怎麽会来这里,不是你在这里的目的,而只是你存在,我存在,这是最伟大的奥秘。当答桉无法用语言表达时,当问题也无法用语言表达时。
它让我想起:
一个人去找佛陀,他说:“请不要用语言回答我的问题,因为我听老人说,答桉是这样的,它无法用语言说出来。”
佛陀笑着说:“当然,你听到的是对的;但不要用语言提问,那麽我也不用语言回答你的问题。”
接着那人说:“那是不可能的。”那时他明白了:如果问题无法形成,答桉怎麽能形成呢?如果问题本身无法提出,你怎麽能要求一个答桉呢?
维特根斯坦是对的。当答桉无法述诸文字的时候,问题也无法述诸文字,谜不存在。问题无法述诸文字,答桉也不能,那麽谜在哪里?问题在哪里?
这是一个伟大的洞见。问题不存在--是由头脑製造的,是一种头脑产物。如果问题能够形成,那也能够去回答它。
有人问维特根斯坦:“那你为什麽继续写着如此美丽的书呢?”他的着作《逻辑哲学论》最近被誉为整个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着作之一。“那麽你为什麽继续写书呢?如果问题无法形成,答桉无法给予--那麽为什麽?”
他说:“我的论点以如下的方式起到说明的作用:每一个明白我的人最终会认识到它们是没有意义的。”让我重複一遍:“每一个明白我的人最终会认识到它们是没有意义的。”他把它们作为攀越的阶梯。他必须,这麽说吧,在他攀上去之后把梯子扔掉。
当你明白的那一刻,无论我说什麽也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你不明白,那麽它看上去是有意义的。所有的意义都是因为误解。如果你明白,那麽所有意义都消失了;只有生命。意义是头脑的,头脑的一种投射,头脑的解释。那麽,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是一朵玫瑰-一甚至这些话也不存在。只有玫瑰……只有不带任何名字,不带任何形容词,不带任何定义的玫瑰。只有生命--突然间没有任何意义,不带任何目的。那是要认识的最伟大的奥秘。
因此意义不是真正的探索。真正的探寻是面对生命本身-一本来的,赤裸的。
所有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愚蠢的,所有的答桉也是。所有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都是愚蠢的,因为它们都是头脑的产物,头脑是你与真实之间的阻隔。头脑不断地製造问题,它拖延了探寻。它让你相信你是个伟大的探索者,因为你在问这麽多问题。但因为你的提问,你在你周围聚集着云雾。首先,你会问,然后问题将包围你;接着你会得到一些答桉,那麽答桉将包围你--在你和本来的、野生的、赤裸的生命之间总是存在一道障碍。它既不是问题也不是答桉,它是一种启示。当头脑不在时,它向你显露。它只是存在,显示着它的一切荣耀,以它的完全而存在。
但人不断地提出问题,在他看来这种提问就是一种伟大的探索。它不是。一切问题,一切答桉--都是游戏,一切都是游戏。如果你喜欢你可以玩,但通过它们什麽也不会解决。人们总是在问,一直到他们生命的终点。
但格德鲁德.斯坦做得很好。她在最后一刻显示了禅的品质。她证明了自己是一个明悟的、觉醒的人。当然,那里的人无法领悟她显示了什麽。她会在东方被瞭解,而不是在西方。那里她一定被看作好像在临死前她发疯了--因为我们的问题在继续,同样愚蠢的问题。甚至就在那个边缘,当死亡来临时,我们继续提着那同样平庸和陈腐的问题,我们还在寻找着答桉。
我曾听说,有一次在银行,抢劫银行者把一张字条推到出纳员面前,上面说:“把钱放在一隻包里,傻瓜,不许动。”
出纳员很快地写了一张字条,推了回去。“把领带拉直,笨蛋。正在给你拍照呢。”
甚至在死亡的那一刻,你还会拉直你的领带因为正给你拍照呢。人总是对镜子感兴趣。人总是对别人怎麽想他,别人怎麽说他感兴趣。人一直在创造他自己的美好形象。那是你整个生命的努力。有一天当你消失,你的形象落入了尘土。从尘土归于尘土,没有留下什麽。
要觉醒。不要对形象过分感兴趣。对真实--你内在的真实感兴趣;它是你的能量。它与任何其他人没有关係。自身认识不需要镜子,因为对自身的认识不是一种反映。自身认识是一种直接的、当下的面对;你与你自身的存在面对面。